天王洪秀全高高坐在盤龍寶座上,冕旒後麵那雙眼睛,朝趙木成看過來,樣子倒是挺和氣的。
趙木成按太平天國的禮數,規規矩矩行了大禮,動作穩當,不卑不亢。
洪秀全受了趙木成的禮,從喉嚨裡「嗯」了一聲,算是讓他起來。
隨即便如老僧入定般,重新陷入了沉默之中。
洪秀全撚動著碧玉念珠,眼簾微垂,仿佛眼前這場因「天兄託夢」而起的波瀾,與他這位「上帝次子」,「天兄胞弟」並無直接關聯。
短暫的寂靜瀰漫開來,這是一種典型的洪氏作風。
洪秀全從不輕易親自下場搏殺,總是需要有人衝鋒在前,充當他的喉舌與刀鋒。
今日原本該充當這個角色的北王韋昌輝,方才已被東王楊秀清一個眼神,便壓製得氣勢全無,此刻正憋著悶氣,不敢再輕易開口。
於是,這頭一問的主動權,竟一時空在那兒,沒人去接。
這空當,立刻就被一股更強的力量填上了。
東王楊秀清向前略略踏出半步,他沒什麼好顧忌的,更無需看誰的臉色。
洪秀全想借這不知真假的「天兄託夢」來敲打他,削弱他「天父代言人」的獨尊地位?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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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楊秀清正好反過來,拿這個送上門來的「棋子」,在諸王百官麵前,把這齣戲捅個底朝天,把任何敢挑戰「天父」權威的苗頭,徹底碾碎。
這樣一來,自己的權柄隻會更牢。
頭一件事,便是讓這個被推上前台的「天兄信使」,當場露出馬腳,原形畢露。
楊秀清心中冷笑。
這趙木成,多半是洪秀全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棋子,企圖用「天兄」來製衡他的「天父」。
這世上究竟有沒有天父天兄?
別人或許被那套教義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他楊秀清自己就是最大的「神棍」,裡頭虛實,他再清楚不過。
眼前這人,不過是個更大膽的學樣者罷了。
楊秀清細長的眼睛完全睜開,目光如兩把冰刃,緩緩刮過趙木成的臉龐,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送入殿內每一個角落:
「你,自稱得天兄爺穌託夢。本軍師問你,夢中天兄聖容,是何等模樣?」
問題拋出,殿內許多官員心中都是一凜。
這問題看似平平無奇,隻是核實細節,實則凶險無比!
太平天國雖推崇拜上帝,但關於「天兄」具體形貌,在公開的《天情道理書》等官方文獻中,描述其實頗為抽象籠統,多強調其「大能」,「仁愛」,並沒有一個絕對權威,人人皆知的標準像。
要是趙木成描述得太古怪,或者跟某些沒公開的說法對不上。
楊秀清立馬就能扣他一個「妄言」,「褻瀆」,甚至「捏造天兄形貌、惑亂人心」的大帽子。
可要是說得太模糊,又會顯得心虛。
這頭一問,楊秀清就要把解釋權和裁判權,死死抓在自己手裡。
趙木成抬首,迎向那道審視的目光,心中雪亮,眼前這位氣度沉凝之人,必是東王楊秀清無疑。
趙木成並未急於回答,而是略作沉吟,仿佛在回憶那神聖的一幕,隨後才以清晰而莊重的語調答道:
「回稟軍師。夢中天兄,身披明光,容顏慈威並具,難以儘述。唯見其發如金絲,目若晨星,額間有光,似『真心』二字隱約流轉。身著白袍,有鮮血般赤紅絛帶自肩垂落。其聲溫潤,又如洪鐘,聞之令人心生敬畏,又覺無比親近。」
這番描述,既結合了太平天國官方對「聖潔」,「犧牲」的象徵元素,又加入了一絲符合教義的「神性顯現」,既不過分離奇,又不流於空泛。
尤其是指出「難以儘述」,更是巧妙地避開了可能存在的細節陷阱,將重點引向了感受與象徵。
不少官員暗自點頭,覺得這描述雖未曾親聞,卻頗為符合他們對「天兄」的想像,甚至比乾巴巴的教條更生動可信。
楊秀清細長的眼睛眯了一下,精光在縫隙中一閃而逝。
這回答,竟滴水不漏,甚至頗有些……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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