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實本沒打算要救這一艘舊船,可船上來了新人,還是他千年萬年都難尋的情臣,他又怎麼能讓這艘船,讓這情臣,跟著他埋葬深海?
“您的頭發也白了一縷。”
容薰揚手,撥到天子的肩後,也撚出了那一縷被藏得極深的白發。
“近些日,您都操勞了,是妾不好,分擔不及。”
這一縷白發被她珍重般握著手心裡,謝玄穆又是心跳加快,狹長的眼尾挑染起一縷熱氣,以至於讓他情不自禁就吐露了深藏的遺憾,“你怎麼會來得這般遲,我已經沒什麼能給你的。隻恨我生得早,恨不與你同時生。”
恨不相逢未嫁時,在我最意氣風發時。
“妾卻覺得,這樣將將好。”她翹著唇,“您在做少年天子時,曠野天地,意氣風發,大展經綸,哪裡都能去的,必定是心性高絕,倨人一等,又怎麼看得起妾的深沉城府?還不如如今,我們如匪類,同心一致,劫掠著四方的危機來供養我們,又如獸類,傷痕累累,互相依靠取暖。”
“您與我歃血為盟,決心要同生共死,在萬萬人前,您早已抵達我的靈魂深處,即便沉船妾也是同您一起的,還在害怕遺憾什麼呢?”
謝玄穆眼眸的沉光似乎能將她淹沒,隨後,將這一縷白發與她的綠地金芙蓉發帶纏上了結。
落日,蒙宅,西廂房。
容薰踏進去,那年輕婦人掙紮聲逐漸減弱,“……大姐姐?”
還有幾分心虛之意。
六年前,蒙宅血色降臨那一日,內庫被劫掠一空,青壯男嗣也被儘數屠光,那蒙麵匪類還擄走了幾位小姐,其中就包括這位,蒙薰的親妹妹,蒙染。
可惜是個殺了全家供養她情人的戀愛腦,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
容薰沒有看她,隻是伸掌,輕輕撫上黑衣武士臉頰的一道粉嫩傷口,柔聲道,“滿兒,這次奔赴宣州,也是辛苦你了,這很疼吧?”
黑衣武士搖頭,“慈滿無礙,中途遇匪,脫身用了點時間,希望沒有耽誤大小姐的正事。”
“你是無礙了,可我有礙!”蒙二小姐尖叫起來,“你把我從宣州擄到這裡,害得我險些流產,還有我的清白,你讓我怎麼跟我丈夫交代——”
“啪!”
掌風烈烈掃過年輕婦人的麵頰,把她抽回了床內。
容薰也有分寸,用的是巧勁,傷得隻是臉麵。
“你?你?!”
蒙染難以置信,水眸破碎,“大姐姐,您為了這個醃臢賤奴,你打我?”
“打的便是你。”
不用吩咐,黑衣武士搬了一張太師椅到她身後,容薰隨即坐下來,蒙染這才注意到她那高聳的肚子,“你也有了?你,你如此袒護他,不會,不會是這個賤奴的吧?”
“啪!”
她又是一個掌袖甩過去,蒙染做了多年的嬌小姐,脾氣也是烈的,當即哭著擺過臉去。
“你還有臉哭嗎?”大小姐淡淡支著腮,“年紀小小,就被外頭的豺狼虎豹哄騙走了身子,竟然還打起了自家資財的主意,做起了我蒙家的內鬼,怎麼,你把爹娘跟姐姐都賣了,最後人家賜給你什麼了?你這外室當得可還高興?”
蒙染抽泣的肩膀當即僵住。
“你,你說什麼啊?我,我不知道,我是被搶的,等我反應過來,已經,已經是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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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鄭家的人也好,鬼也罷,我不攔著你,不過,你這肚子裡的,是我蒙家血脈,要給我留下。”
蒙染警惕起來,“這是我的兒!你要做什麼?!”
噢?不反駁嗎?看來情報沒有騙她。
“不必憂心。”容薰溫和一笑,“我是他們的姨母,你這個做娘的是個孬種,姨母可不是,我送他們一場潑天榮華。”
“不!你不能搶走他們!”她小臉慘白,“鄭書敏答應我的,隻要生下兒子,他就讓我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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