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二十六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剛進二月,村東那排白楊樹就爆出了毛茸茸的穗子,風一吹,落得滿地都是。棉田裡的土化凍了,黑油油的,一腳踩下去軟得陷腳。村口老槐樹下的草坡返了青,遠遠望去像鋪了一層嫩綠的薄毯。
二月十九,亂石村要辦一件大事。
——慶豐碑落成。
這塊碑是去年秋收後村裡人議定的。周裡正牽頭,家家戶戶湊了份子,請州城最好的石匠,用一整塊青石刻的。碑高三尺,寬六尺,正麵刻著“亂石村永慶豐登”七個大字,背麵密密麻麻刻著村裡這些年的收成數目:
泰昌十二年,糧畝均一石二鬥,棉畝均八十斤。
泰昌十八年,糧畝均二石一鬥,棉畝均一百五十斤。
泰昌二十五年,糧畝均二石八鬥,棉畝均二百二十斤。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刻的是“此碑所記,皆本村父老親曆。願後世子孫,知一粥一飯來之不易,亦知勤耕善種,乃立村之本。”
這碑立在哪,村裡爭了小半個月。有人提議立在村口老槐樹下,來往的人都看得見;有人提議立在村北學堂門口,讓念書的娃子們天天看。最後周裡正一錘定音:立在南坡。
南坡是村裡地勢最高的地方,站在坡頂,能望見整片棉田,能望見村東的白楊、村西的水塘、村北的新渠,還能望見榆樹巷儘頭那座青磚小院。
二月十九一大早,南坡上就熱鬨起來。
周裡正帶著幾個後生搭彩棚,紅綢布一匹匹掛上去,在晨風裡呼啦啦飄。趙二栓領著人在坡下擺條凳,一條條長凳從坡腳一直擺到坡頂,彎彎曲曲像條長龍。女人們聚在臨時搭起的灶棚裡燒水備飯,大鍋裡的肉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順著風飄出二裡地。
孩子們最歡。趙守田帶著一幫半大小子在坡上瘋跑,從彩棚這頭鑽到那頭,又從灶棚那頭繞到這頭。他弟弟追在後頭,跑幾步跌一跤,爬起來再追,新換的乾淨褂子早滾成了泥猴。
周二毛扯著嗓子喊:“放炮仗了!放炮仗了!”
劈裡啪啦的鞭炮聲炸響,驚起一坡的麻雀,撲棱棱飛向遠處白楊林。
林越來的時候,日頭剛剛爬上東邊那排樹梢。
水生推著輪椅,慢慢走上南坡。坡有點陡,他推得額頭沁汗,卻不肯讓旁人幫忙。趙二栓搶上來要搭手,被他擺擺手擋了。
輪椅停在坡頂那棵老榆樹下。這裡地勢最高,視野最好,是周裡正專門留的位置。
林越靠在椅背上,望著眼前這熱鬨景象。
彩棚下,紅綢飄得正歡。周裡正穿著過年才上身的新袍子,站在碑前指指點點,嗓門大得整坡都聽得見。灶棚裡,女人們進進出出,端出一盆盆熱騰騰的吃食,肉香順著風一陣陣撲過來。孩子們從坡頂衝到坡腳,又從坡腳衝回坡頂,像一窩炸了巢的蜜蜂。
他看見趙老根拄著拐杖站在人群裡,被幾個老夥計圍著,正說什麼。趙老根說幾句,那幾個老夥計就笑一陣,笑得前仰後合。
他看見趙守田跑過來,在他輪椅邊停住腳,喘著粗氣喊:
“先生!先生!您看俺今兒個穿了新衣裳!”
那是一件靛藍布褂子,漿洗得乾乾淨淨,袖口還繡著一圈細密的針腳。林越認得那針腳——是趙老根兒媳的手藝。
“好看。”他說。
趙守田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一轉身又跑沒影了。
日頭漸漸升高。來的人越來越多。
本村的,自然不必說,家家戶戶都到了人。鄰村的,也來了不少。周裡正說,光河那邊趙家莊就來了一二十號人,都是聽說亂石村立碑,特意來看稀罕的。
有人認出坡頂那棵老榆樹下坐著的老人,悄悄扯身邊人的袖子:
“那是林先生不?”
“哪個林先生?”
“還有哪個!《便民實用百科》那個!”
“不能吧,那林先生不是在北滄州城?”
“人家退下來了,回村養老。那村就是這亂石村!”
消息悄悄傳開。越來越多的目光朝坡頂那棵老榆樹望過來,帶著敬重,帶著好奇,也帶著一點不敢相信。
林越靠在椅背上,闔著眼,像睡著了。
可水生知道他沒有睡著。因為每當有人朝這邊望過來,師父的嘴角就會微微動一下。
那紋太淡了,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水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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