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天剛蒙蒙亮,水生就把輪椅擦得乾乾淨淨,又在坐墊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棉褥子。
林越披衣出來時,看見那輛輪椅,腳步頓了一下。
他很久沒有坐過這玩意兒了。從州城回來那日坐過一回,後來就一直擱在柴房裡,落了一層灰。水生前天翻出來,擦了一下午,輪子上了油,推起來輕快得像新的一樣。
“先生,走吧?”水生站在輪椅旁邊,小心翼翼地問。
林越點了點頭。
輪椅吱呀吱呀碾過青石板,出了院牆豁口,沿著榆樹巷往南走。巷子裡靜悄悄的,隻有早起的人家灶房頂上冒著淡淡的炊煙。趙老根家的門虛掩著,裡頭傳來說話聲,是周氏在罵趙二栓起晚了。
輪椅走過巷口,上了那條通往南坡的碎石路。
路是新修的,兩旁移栽的小鬆樹活了大半,嫩綠的梢頭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坡不陡,水生推得穩,林越靠在椅背上,望著坡頂那三間青磚瓦房越來越近。
便民堂的門開著。
周裡正天沒亮就來了,此刻正蹲在門檻邊抽煙。遠遠望見輪椅上來,他慌忙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一磕,站起身迎過去。
“先生!您咋來了!”
林越沒有答話。
他隻是望著那三間青磚房,望著門楣上那塊新掛上去的匾。
“便民堂”——三個字,烏木底,綠漆,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進去看看。”他說。
周裡正連忙在前頭引路。
輪椅推進門檻,在堂屋中央停住。
林越慢慢環顧四周。
三麵牆的木架上,整整齊齊擺滿了東西。東牆是農具:周老六那把磨得隻剩一半的舊犁鏵、趙二栓家傳的一把豁了口的鋤頭、劉杏兒她爺爺用過的鐮刀、還有幾件叫不出名字的老物件。西牆是紡織工具:那架舊紡車、一架更舊的織機、幾把大小不一的梭子、一團團發黃的棉線。北牆最顯眼,正中掛著“便民堂”那塊匾,匾下頭的木架上,擺著一排書籍。
林越的目光落在那些書上。
最厚的那套,藍布函套,六卷——是《便民實用百科》的初版刻本。旁邊是《農業全書》,是《常見病防治手冊》,是《百姓生活指南》。有幾本薄薄的冊子,是他沒見過的——湊近一看,是手抄本,封麵上歪歪扭扭寫著《趙守田記賬法》《周二毛種棉心得》《劉杏兒紡線訣竅》。
林越怔住了。
他轉過頭,望向周裡正。
周裡正搓著手,訕訕道:“這……這是守田他們幾個娃子自己弄的。說先生的書裡有些地方他們還沒全懂,就把自個兒琢磨出來的法子記下來,擱這兒讓別的娃子看。”
林越沒有說話。
他讓水生把輪椅推到北牆下,伸手夠過一本《趙守田記賬法》,翻開。
紙是那種最便宜的桑皮紙,泛著黃,邊角毛毛糙糙的。上頭一筆一畫,寫的都是他教過的東西——加減法、算盤用法、畝產換算、賣棉賬目。有些地方寫著寫著,忽然冒出一句“先生說的俺記不太清了,這個數是俺自個兒試出來的,不知道對不對,誰要是試出更好的,記得改”。
林越對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這本冊子放回去,又夠過那本《劉杏兒紡線訣竅》。
翻開第一頁,是劉杏兒她娘教她的那些土法子,怎麼接線頭不打死結,怎麼讓紡出來的線粗細均勻。翻到後麵,忽然出現一行字:
“先生教的算術,俺用上了。俺娘說,賣了線把錢算清楚,不讓中間人坑。俺算了,真沒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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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把冊子放回去。
輪椅慢慢從北牆移到東牆,從東牆移到西牆。他看得很慢,每一件農具、每一架紡車、每一本手抄冊子,都要看很久。
看到西牆角落裡擺著的一架小水車模型時,他停住了。
那模型做得粗糙,輪子歪著,葉片也不齊整,一看就是孩子的手藝。可那形狀、那結構,分明是他當年教趙青石畫的第一幅水車圖。
模型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頭的字歪歪扭扭:
“俺照先生書裡的圖畫了一架水車,畫不好,讓俺爹罵了三天。俺爹說先生畫圖不是讓人照抄的,是讓人看懂了自個兒做的。俺做了這架,漏水,誰要是會修,幫俺修修。”
林越對著這張紙條,看了很久。
周裡正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他看見先生伸出那隻青筋虯結的手,輕輕摸了摸那架歪歪扭扭的水車模型。那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什麼似的,可那模型明明糙得很,怎麼碰都壞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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