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明明滅滅,光影在梁柱間遊移不定。
範逢就那麼坐在黑暗中,枯手置於案上,指尖微微蜷曲。
那雙失明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可他的姿態卻像是在等待什麼必然到來的東西。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殿外隱約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沒有回應。
範逢等了很久,久到跪伏在地的宮人們以為他睡著了,久到案上的燭火又滅了幾盞。
“仙人”
他才略顯悵然的輕聲道了這麼一句出來。
像是感慨,又像是詢問。
但無論如何,這兒都沒有半點回應。
“難道是我想錯了嗎?”
範逢有些遲疑,但片刻後又是摸索著找到了那卷遺疏。
握住了這份遺疏的瞬間,範逢的懷疑便消失的乾乾淨淨。
他們合作了多年,也可以說明爭暗鬥了多年。
在沒有比他們更了解對方的人了。
所以,這定然是仙人回來了。
但仙人卻不願意見他。
那便說明,仙人對他的失望,遠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大的多。
一念至此,範逢頹然無比,心氣好似全無。
本就是耄耋之年的糟老頭子了,如今這麼一來。
更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
僵持許久後,他方才勉力朝著下麵的宮人們揮手道:
“都退下吧。我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為首的太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隻是叩首,帶著一眾宮人膝行退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
殿門被輕輕合上。
整座大殿徹底安靜下來,隻剩幾盞燈火在裡麵明滅不定。
範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開始想一些很久遠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還不是魏公,還隻是一個屢試不第的老儒生。
他當時唯一有的還算湊合的物件,就是他的錦袍。
那是他爹娘,為了讓他科舉時有個樣子,咬牙置辦的。
料子是市麵上最便宜的土布,染了兩回色,從靛青褪成灰藍,又從灰藍褪成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他穿著它考了多少年的試,他自己都記不得了。
就記得那錦袍早就洗的發白了。
就記得他從壯年考到老年,從黑發考到白發。
每次放榜,他都擠在人群裡仰著脖子看,看完一遍再看一遍,看到眼睛發花,看到周圍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卻從來沒有他的名字。
六十歲那年,妻子把最後一隻下蛋的母雞殺了給他補身子。
說吃飽了再考。
他端著碗,帶著肉的骨頭咬不動,嚼了半天又吐出來,滿嘴血腥。
最後歎口氣,把剩下的都給了旁邊眼饞無比的孫輩們。
他那時候想,這輩子就這樣了。
一個差不多瞎眼的老童生,巷口賣豆腐腦的見了他都繞著走,怕他賒賬
他不恨誰,也沒有恨誰的膽子,他從小就膽小如鼠。
自己都知道自己是個難堪大用之輩。
他就是不明白:讀了幾十年書,怎麼連口飽飯都掙不來?
也是那一年,他居然中了!
雖然隻是有了進京的資格,雖然自己也知道去了也不過是浪費錢財。
可說到底也是六十年來頭一次!
可謂圓夢!
他六十年的人生中,他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一件事上。
不是治國平天下,不是匡扶社稷,隻是想在榜文上看見自己的名字,隻是想回家的時候,能跟妻子說一句:中了。
就這麼簡單。
可現在,坐在黑暗中的範逢忽然想:
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他,你會成為魏公,你會執掌天下,你會坐在這個大殿裡批閱奏疏,你會他會信嗎?
不會的。他會以為那個人在打趣他,然後便會因為膽子小,又身老體弱,一事無成,而諂媚陪笑。等到對方笑夠了,他才會低下頭,縮著肩膀,快步走開,像一隻受驚的老鼠。
記得那時候,他去好一點的地方吃飯,連多找的兩文錢都不敢要,你讓他執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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