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泥人。
這日, 顧嶠下值回來，看到的不是夫人和侄女們認真向學的畫麵，她們嘰嘰喳喳地聚在一起, 手裡在玩泥巴。
“五叔母, 怎麼才能讓它變圓啊？它, 它歪了。”
“我的也是，它這裡裂開了一道口子, 五叔母，要不要補上啊？”
“葉子，我剛粘上去的葉子掉了, 花瓣, 花瓣也往下掉。”
“我的碗底下漏了, 怎麼辦？”
幾個小姑娘吵吵鬨鬨, 像不停在叫的小麻雀，她們身邊的侍女和嬤嬤也並不淡定, 不時發出聲音, 現場唯一保持安靜的人是被圍在中間的女子。
她專心地盯著自己手中的泥巴, 窗邊的一絲日光照在她的臉頰，愈顯白潤，兩隻眼珠晶瑩剔透仿若精美的琉璃。
難得見到女子如此認真恬靜的時刻，顧嶠的灰眸望著，沒有上前打斷這種吵鬨。
“五爺, 夫人和幾位娘子在用黏土製作陶器。”薑嬤嬤也在莊園，發現顧嶠的身影，上前來低聲解釋。
如今瓷器雖成為大魏上下生活中的主流，但古樸典雅的陶器亦不缺少人喜愛。隻是無論製瓷還是製陶，都從來和世家女子們沾不上一分關係。
即便顧嶠本人, 也未接觸過這等匠人們才略知一二的工藝。他走進來時一眼掃去，並未發現屋中有類似匠人的存在。
“誰人提出的要製陶？”顧嶠平靜地問了一句話，目光沒有從最當中的女子身上移開，她的動作很熟練，也很流暢，不像是第一次嘗試。
薑嬤嬤的回答不出意料，“夫人說溪邊的黏土很適合製陶，幾位娘子完成今日的課業後時辰還早，所以夫人就帶著她們挖了一些回來。”
“嗯，課業既已完成，有些消遣無傷大雅。”顧嶠邁開腳步，走到女子的身後，察覺到他的歸來，顧三娘等人神色一變，立刻閉上了嘴巴。
隻裴驚鵲渾然未覺，滿是黏土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完成最後一個動作。
她在製作一隻長頸雙耳瓶的泥胚，這種陶器形狀優美，內裡插上長長細細的枝條，碧綠的一片，放在屋中，很有雅趣。
在溪邊發現黏土，她就來了興致，準備燒製一套陶器出來，粗胖的碗碟，長頸的花瓶，還有幾隻小巧的鳥鵲。
顧嶠伸出一隻手拿起一塊灰撲撲的泥胚，沒有停頓辨認出這是一個成型了大半的泥人，之所以說它成型大半，是因為除了麵容其他的部位都十分完整，衣袍上的卷邊亦清晰可見。
“這是我？”毫無疑問，顧嶠在拿起這個泥人的時候心中就有了答案，冷不丁地開口。
“我又還沒有完成，顧相就確定這個泥人是你？”裴驚鵲飛快地扭過頭，將泥人從他的手中奪走，她沒想到剛好被他撞見。而且，他也隻拿起了這個沒有五官的泥人。
“除了我沒有別人，不然它是誰？”顧首輔一派從容，灰眸直視她，反問回去。
裴驚鵲眨了眨眼睛，沒有再吭聲，她一開始製作泥胚的時候確實想的人是他，可是後來她突然想到陶俑多為陪葬品，心尖一陣難受，立刻就停了手。
“我不會把它放進土窯裡麵燒的。”女子一臉無辜，泥人和陶俑的寓意不同，她意識到不對之後就隻把它當作泥人了。
聞言，男人的眸光微動，顯然已經聽懂了她的未儘之言。
他想了想，也拿起一塊黏土，將它放到女子的手中，淡淡道，“再捏一個，和它相配的女子，亦不要五官。”
……和它相配的女子，那還能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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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驚鵲抿抿唇，心裡罵了一句姓顧的老奸巨猾，臉頰卻有些熱，頂著幾個小姑娘懵懂又有些好奇的視線，製作起了手中的泥人。
泥人是她自己，裴驚鵲可用心多了，她凝視著手中的泥胚，整個人仿佛與周圍的世界隔開，日光是熱的，照拂在她的臉上，恍若一塊璧玉展露了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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