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火車上聽一個林業退休工人講的。老爺子姓梁,黑龍江伊春人,乾了一輩子伐木工,從解放初期用小鋸、彎把子鋸開始,一直乾到八九十年代林區全麵限伐。他講的故事,發生在小興安嶺深處一個叫“青溝嶺”的地方,那裡曾是他們林場的一個采伐區,但因為出了件邪乎事,那片林子最後被劃成了永久保留地,誰也不敢再動。
青溝嶺這名字聽起來挺普通,但在老伐木工嘴裡,那是個諱莫如深的地方。它不在主嶺脊上,而是一個側峰下的緩坡,坡向西北,常年背陰。林子長得那叫一個密,清一色的紅鬆,棵棵筆直溜圓,兩人抱不過來,樹齡少說二三百年。按說這種成色的林子,早該被優先采伐,支援國家建設了。可青溝嶺這片林子,愣是幾十年沒人敢動。
為啥呢?因為那裡有個“倒頭樁”。
老梁說,“倒頭樁”是他們伐木工的術語,指的是一種極其罕見、也極其邪性的樹。正常的樹,不管是天生還是外力,死了、倒了,都叫“倒木”。可“倒頭樁”不一樣,它既不是活的,也不是完全倒下的。它是一棵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但依然直挺挺站著的老樹。樹皮早掉光了,樹乾也枯朽發白,但就是不倒,鐵打的一樣杵在那兒。更邪門的是,這棵死樹周圍方圓幾十米,連棵小樹苗都長不起來,地麵光禿禿的,隻有一些暗黑色的苔蘚貼著地皮。
青溝嶺的這棵“倒頭樁”,據老輩人說,那是一棵千年的紅鬆王,不知什麼年月遭了雷擊,燒禿了半邊樹冠,但沒倒。後來它慢慢枯死了,卻不腐不朽,就那麼站著,像個沉默的巨人。老伐木工進山,都繞著那片走,沒人敢靠近。
但總有不聽勸的。老梁說,那是1958年的事兒,全國上下大煉鋼鐵,木材需求特別緊。林場為了完成任務,重新打開了青溝嶺的伐木計劃。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工人,不信邪,也不懂老規矩,扛著油鋸就奔那棵“倒頭樁”去了。領頭的姓郭,外號郭大犟,人如其名,九頭牛拉不回的主兒。
郭大犟說:“一棵死木頭橛子,都爛透了,能咋地?我給它放倒,正好當引柴燒!”
幾個老工人攔著,把“倒頭樁”的忌諱跟他講了。郭大犟不但不聽,還笑話老工人迷信,說這是新社會了,哪來那麼多神神鬼鬼。他帶著兩個幫手,開了油鋸就鋸那棵枯樹。
油鋸剛切進樹乾,就聽“刺啦”一聲巨響,不是木頭被鋸開的聲音,倒像是燒紅的烙鐵扔進了冰水裡,刺耳的嘶鳴震得人耳朵生疼。緊接著,從那鋸口裡,猛地噴出一股子黑煙,不是普通的煙,濃得像墨汁,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臭氣,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下埋了幾百年沒透氣的味道。三個人躲閃不及,被噴了個滿頭滿臉。
這還不算完。黑煙噴完,郭大犟手裡的油鋸突然“哢嚓”一聲斷了鋸鏈,他沒拿穩,油鋸脫手,砸在自己腳麵上,當場砸折了兩根腳趾頭。另外兩個人一個被崩起的木屑崩瞎了一隻眼,另一個嚇得轉身就跑,一頭撞在旁邊的樹上,撞得滿臉是血。
三個人當場就廢了。被抬下山時,那個噴出的黑煙在他們臉上、身上留下了洗不掉的黑斑,像胎記一樣。郭大犟的腿傷養好了,但那條腿從此跛了,走路一拖一拖的。他鋸完那棵樹以後,人就像變了魂,總說胡話,一閉眼就夢見自己站在林子裡,周圍全是瞪著眼睛的“木頭人”,那些“木頭人”不說話,就直直盯著他。
更邪乎的是,那棵被鋸了一刀的“倒頭樁”,第二天再去看,鋸口竟然不見了,樹乾光滑如初,仿佛根本沒被人動過。可地上那灘黑煙噴出的痕跡,還有斷裂的鋸鏈,卻實實在在存在。從那以後,青溝嶺那片坡地徹底被封了。林場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再進入該區域,采伐計劃無限期取消。
老梁當年是林場的青年突擊隊員,沒參與鋸那棵樹,但他跟著老工人去現場看過。他描述那棵“倒頭樁”時,眼神裡至今還有一絲敬畏:“那樹啊,離老遠就感覺不一樣。不是陰森,是……空,好像那塊地方不屬於這個世界似的。往跟前走幾步,頭皮就發麻,心裡發慌,總想回頭跑。靠近了仔細看,那樹乾上隱隱約約像有紋路,不是木頭紋,是一條一條的,像人刻的,又像天然長的,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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