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梆子剛敲過三更,長安城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裡。明月閣內,紅燭早已燃儘,隻餘一縷殘煙裊裊,混著女子體香的氣息,沉甸甸地瀰漫。杜荷仰麵躺在錦衾之中,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仿佛剛剛從溺斃的邊緣掙紮上岸。他渾身骨頭像是被拆散了重裝,酸軟得沒有一絲力氣,連動一動手指都覺艱難。眼窩深陷如兩口枯井,顴骨在薄如紙的蒼白皮膚下高高凸起,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精血的枯木,隻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在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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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枕畔的長孫明玥,卻似吸足了雨露的牡丹,在熹微的晨光裡悄然綻放。她麵頰泛著桃花般的紅暈,肌膚瑩潤透亮,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透著一種被徹底滋潤後的慵懶光澤。幾縷汗濕的青絲貼在光潔的額角,更添幾分嬌媚。她滿足地蜷在杜荷身邊,呼吸勻長,睡得正沉,那飽滿鮮妍的容色,與杜荷枯槁憔悴的形容,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咚——!咚咚——!咚咚咚——!」
驟然,三十六聲雄渾、沉重、仿佛自九天之上滾落的鐘聲,撕裂了長安城黎明前的死寂!一聲緊似一聲,一聲重過一聲,如同巨神擂動天鼓,帶著無上的威儀與宣告,狠狠撞擊在每一寸土地上,也狠狠撞在杜荷的心口!
「陛下……陛下回來了!」他嘶啞地低吼出聲,掙紮著想要坐起,四肢百骸卻像灌滿了沉重的鉛水,酸軟無力,隻能徒勞地撐起半個身子,又重重地跌回錦褥之中。
「陛下,您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您這愛婿,真要被宅中那四個如狼似虎的美嬌娘給生吞活剝,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這無聲的吶喊,在他心中瘋狂激盪,帶著無儘的委屈、疲憊,還有一絲終於解脫的狂喜。
長安城沸騰了!朱雀大街兩側,早已被洶湧的人潮擠得水泄不通。當第一縷金色的朝陽刺破雲層,將巍峨的城樓染成一片輝煌時,地平線儘頭,終於出現了那支令整個帝國為之屏息的鋼鐵洪流!
先導的玄甲精騎,如同一道移動的黑色鐵壁,緩緩壓來。沉重的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轟鳴,如同大地的心跳,震得人腳底發麻。冰冷的甲葉在晨光下閃爍著幽寒的金屬光澤,連成一片肅殺的寒潮。騎士們麵容剛毅,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頭盔下的紅纓在風中紋絲不動,隻有那衝天的殺氣,無聲地瀰漫開來,令喧鬨的百姓瞬間鴉雀無聲,隻剩下敬畏的喘息。
緊隨其後的是步卒方陣。長槊如林,密集的槍尖直指蒼穹,寒光凜冽,形成一片令人膽寒的死亡森林。沉重的腳步踏在同一個鼓點上,數萬人如一人,每一次落足都引發地麵的微微震顫,發出「轟!轟!轟!」的巨響,那整齊劃一的動作,那沉默如山的威壓,匯聚成一股無堅不摧的磅礴力量,讓所有觀者都感到靈魂深處的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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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蔽日!繡著龍紋的明黃大纛、象徵各衛的猛獸戰旗、書寫著主將姓氏的大旗……在風中獵獵狂舞,捲起漫天煙塵。
在這支鋼鐵雄師的最核心,那輛由八匹神駿異常、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牽引的禦輦,終於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車駕通體玄黑,飾以金玉,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如同移動的宮殿。車簾高卷,身著明黃龍袍、外罩玄色大氅的李世民,一手按著腰間佩劍,一手扶著車轅,身姿挺拔如鬆,目光如電,掃視著跪伏於道旁的萬千子民。他的麵容雖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卻更顯剛毅威嚴,那久居人上的帝王氣度,如同山嶽般巍然,令人不敢直視。
杜荷作為駙馬都尉,身著朝服,與一眾勛貴重臣跪在迎接的最前列。當那象徵著無上皇權的禦輦終於緩緩駛到近前,停穩的瞬間,杜荷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騰的萬般情緒。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上前去,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抱住了李世民剛剛踏下禦輦的腿!
「陛下!陛下啊——!」杜荷放聲大哭,涕淚橫流,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將數月來的委屈、恐懼、辛勞、還有那難以言說的「閨閣之苦」,一股腦地宣泄出來,「微臣……微臣幸不辱命!長樂……長樂她終於有了!有了啊陛下!」他哭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那副形銷骨立、憔悴不堪的模樣,配上他此刻不顧儀態的嚎啕,顯得既可憐又帶著幾分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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