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那方曾用來練武的院子,如今荒蕪頹敗,冷冷清清。那些曾經被當作靶子劈砍的木人樁依舊佇立著,樹皮早已剝落,露出慘澹的白色,上麵布滿了更深更暗的刀痕和拳印,如同遭了雷擊的古樹。而程處默的身影就嵌在這片蕭索當中,形銷骨立地坐在一個朽壞的舊石墩上,細瘦的雙肩如同嶙峋山石,在陳舊褪色的左武衛軍服下支棱著。
風送來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他肩頭,他連動一下拂去的心思都沒有,任那枯黃在褪色的靛藍布料上停留。整個世界在這裡似乎已經凝固,連時間都棄他而去,沉靜得隻剩下他愈發微不可聞的呼吸。
程知節那頭頂大半白髮的威嚴國公,自杜荷踏入這方院子起,那攥緊的大手便一直死死按在杜荷肩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肩胛骨。老人下頜的鬍鬚微微顫抖,聲音裡的哽咽壓過了往日的豪邁鏗鏘:「荷兒…你,你救救他!勸勸他!老夫…老夫實在沒法子了!」那雙布滿血絲、飽含歲月風霜的老眼裡,隻剩下沉甸甸的絕望,沉重得令杜荷幾乎透不過氣。
他輕輕點頭,拂開老程的手,踏著簌簌作響的衰草走向那尊枯坐在石墩上的灰影。腳步落地,踩碎落葉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可程處默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落地的不是落葉,而是塵泥朽骨,濺不起一絲波瀾。
「處默。」杜荷在他身旁蹲下,低聲喚道,看見他深陷下去的臉頰,顴骨高高凸起,緊抿的嘴唇乾裂蒼白,宛如久旱龜裂的河床。
程處默的目光終於從那幾個木人樁上緩緩、艱難地拔了出來,落到杜荷臉上。那對眼眸仿佛蒙著一層厚厚的死灰,黯淡無光。他扯動嘴角,大概是想擠出個兄弟重逢的痞笑,可那聲音卻透著殘破漏風布袋般的喑啞空洞:「兄…弟…你…來了啊……」每一個字都像是耗儘了他最後的氣力,嘶啞如砂紙摩擦。他頓了頓,乾裂的嘴唇又蠕動了一下,喃喃道:「……活著……真沒意思……」氣息如遊絲,最後一縷鮮活的生命力似乎都要在這句話裡散儘了。
杜荷心頭驟然一沉,如墜冰窟。這不是氣餒,不是消沉,後世的記憶中清晰地刻著這種症狀的名諱——戰後創傷應激障礙!裁決者生涯那日復一日猙獰血腥的暗影,那些刻入骨髓的殺戮警報與瀕死氣息,如同附骨的冰疽,並未隨著身份剝離而消散,反而在驟然失去唯一的錨點後瘋狂反噬,要將這昔日的鋼鐵利刃從內裡蛀空!他分明看到處默搭在膝上的那隻手無意識地蜷縮著,青白的手指正神經質地、反覆揪扯著沾滿塵泥的衣角——那是無數次在黑暗中握緊武器、應對生死危機的肌肉記憶在作祟,如同脈搏的跳動,無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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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動聲色間,杜荷把手按在了處默冰冷的手背上,那沁骨的寒意讓他心尖又是一顫。他穩住聲音,沉聲道:「哥,別喪氣!戰場上斬將奪旗的勁頭哪去了?」他略微加重力道,感覺到指下那冰冷的手輕微地抗拒了一下,又鬆開了那份無謂的緊繃。他深吸一口氣,好似吞下了一枚淬火的炭,聲音陡然拔高:
「趕緊振作起來!一場大戰,馬上要來了!」
當「大戰」兩字砸在空氣中時,程處默微垂的腦袋猛地一抬!肩上那片積了不知多久的枯葉,被這細微卻爆裂的動作震落,打著旋兒飄墜於地。那雙深陷在灰暗眼窩裡的眸子,驟然迸射出兩道寒徹骨髓的厲光,先前那滿目的死氣與麻木,如同清晨薄霧撞上烈日,瞬間被蒸發得無影無蹤!那目光銳利、凝固,帶著一種枯槁雄獅嗅到血腥時才有的警覺與凶狠,死死咬住杜荷的臉,周身枯槁的氣息為之一變,瀰漫起一股激盪的殺伐之氣。
「嗡」一聲輕響,空氣似乎被繃緊的弓弦驟然拉扯。那片枯葉終於落在了積滿灰塵的地麵。
「你說什麼?」程處默嘶啞的聲音摩擦著逼問。
杜荷迎著他眼中那點燃的死灰餘燼,一字一句,清晰如冰雹砸落鐵甲:「兄弟賺取軍功的機會,就要來了!」
他鬆開處默的手,猛地站起,一拂袍袖,聲如初春河冰炸裂:「高昌!那群不知死活的狗賊!」聲浪激盪,連那沉默的木人樁似乎也微微一震。「娘娘的織造司要棉花,那高昌王麴文泰竟敢短了陛下的意!拒絕了陛下的商路……」杜荷牙關緊咬,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星,「這還不算,那群蠻夷畜生,竟敢在爭執中……襲殺了我大唐滿載棉花的商隊!整整三百人!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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