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裹挾著刺鼻藥水味的空氣被驟然湧入的、混雜著香燭煙火氣的夜風取代。
江默扛著瑪瑙僵硬冰冷的身體,踉蹌著踏出狹窄階梯的最後一步,重新站在了人間的地麵上。
腳下是堅硬的青石板。
眼前,是黎明寺宏偉佛塔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剪影,飛簷鬥拱指向繁星閃爍的夜空。
四周,低沉的誦經聲如同背景嗡鳴,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線香、蠟燭燃燒和萬壽菊花環的馥鬱香氣。
無數盞用芭蕉葉和鮮花托著的、點燃蠟燭的水燈(Krathong)漂浮在環繞寺廟的運河上,點點燭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麵,如同灑落的星辰,將夜色渲染得朦朧而神聖。
水燈節(Loy Krathong)。暹羅曆十二月十五,送走厄運,迎接新生的節日。
諷刺的是,他們剛從地獄深處爬出,肩上扛著的,正是厄運的化身。
瑪瑙渾身覆蓋著那層詭異的黑色硬痂,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光澤。
脖頸處被硬痂覆蓋的毒紋下方,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金紅色光芒在皮膚下脈動,如同被強行壓製的熔岩。
她毫無聲息,像一個剛從泥沼裡撈出的、造型怪異的祭品。
雅拉就站在他們前方幾步遠。
她沒有看運河上如夢似幻的水燈,也沒有看宏偉的寺廟。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一個巴掌大的儀器上。
儀器屏幕幽藍,正快速刷新著複雜的數據流和地形圖。
她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操作,眉頭微蹙,似乎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清除痕跡。
“媽的…總算…出來了…”哲子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背靠著寺廟厚重的牆壁,大口喘著粗氣,臉上是劫後餘生的虛脫和茫然。
他貪婪地呼吸著帶著香燭氣息的空氣,仿佛要將地下那令人窒息的腐臭徹底置換掉。
暫時安全了?
置身於這神聖的節日氛圍和如織的人流中,似乎那些黑暗、血腥和追殺都成了遙遠的噩夢。
江默卻絲毫不敢放鬆。
他輕輕將瑪瑙放在牆根陰影處,讓她靠著冰冷的石壁。
手指拂過她手臂上那層硬痂,觸感冰冷而粗糙,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韌性。
他抬頭看向雅拉,她專注的側臉在幽藍屏幕光下顯得異常冷硬。
“那水晶盒…到底是什麼?”江默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回避的質問。
那東西,還有瑪瑙的異變,雅拉口中的“第二階段”、“金蛇瞳”…這些如同毒藤纏繞著他的神經。
雅拉的手指在屏幕上最後敲擊了一下,幽藍光芒熄滅。
她緩緩轉過身,冰冷的視線掃過江默,落在他身後陰影裡的瑪瑙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審視,有評估,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忌憚?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的聲音比運河的水更冷,沒有任何解釋的意圖。
她從皮衣暗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如同藥瓶般的金屬容器,拋給江默。“每隔三小時,給她注射一次。能暫時壓製‘蛇蛻’。”
江默下意識接住。
冰冷的金屬容器裡,晃動著半瓶透明的液體。
是那種解毒劑?
他緊緊攥住,這是瑪瑙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那她…”江默看向瑪瑙,“‘第二階段’是什麼?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雅拉的目光重新變得冰冷而漠然,仿佛在看一件物品。
“‘金蛇瞳’是‘蛇窟’最終兵器的覺醒標記。
第二階段…意味著她的身體正在被徹底改造。器官衰竭,骨骼重塑,神經毒素將完全取代血液…”她的聲音平直得令人心寒,“她的時間,不多了。”
器官衰竭…骨骼重塑…神經毒素…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錘子砸在江默心頭。
他看向瑪瑙那張覆蓋著醜陋硬痂的臉,無法想象她正在經曆怎樣非人的痛苦。
所謂的“兵器”,就是將活生生的人,改造成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將軍…蛇窟…他們到底在乾什麼?!”哲子驚恐地插嘴,聲音都在發抖。
雅拉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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