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小時。
在場的將軍們,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覺得一個半小時是如此難熬。
牆上那座德製擺鐘的每一次“滴答”聲,都像是鞭子,抽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會議室的門雖然已經關嚴,但是隔音效果不是很好。
所以,消息,終究是瞞不住的。
“聽說了嗎?最高作戰會議,讓一個上尉給攪了!”
“何止是攪了,是直接掀了桌子!聽說那小子立了軍令狀,說閻老西兒的大部隊要從太行山裡鑽出來,跟神兵天降一樣!”
“太行山?他當那是鄉下的小土坡嗎?瘋了吧!這要是真的,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他當夜壺!”
“誰說不是呢。現在總長親自下令,派了飛機去偵察,整個參謀本部的人都等著看笑話呢!”
“笑話?這可是國運之戰!拿這種事當兒戲,我看是王廳長的第三廳想出風頭想瘋了!”
風言風語,像瘟疫一樣,迅速在整棟大樓裡蔓延開來。
起初還隻是小範圍的竊竊私語,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事情被傳得越來越離譜。
有人說,那個叫陳默的上尉是王綸的私生子,王綸為了捧兒子上位,不惜拿國運當賭注。
有人說,陳默根本就是馮閻那邊派來的奸細,故意用這種天方夜譚的假情報,來擾亂中央軍的部署。
更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說陳默在會議上是如何口出狂言,目無尊長,把在座的將軍們批得一文不值。
一時間,陳默成了整個參謀本部最大的笑柄,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人、一個嘩眾取寵的賭徒。
而第三廳,則成了那個縱容瘋子的瘋人院。
第一廳的辦公室裡,氣氛與外麵的緊張截然相反,簡直稱得上是其樂融融。
劉傑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吹著氣。
“都聽說了吧?”他對著手下幾個狗腿子,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咱們的王大廳長,這次可是把寶,押在了一個神仙身上。”
一個上校參謀湊趣道:“傑哥,什麼神仙?我看是跳大神的。還黑風道,斷魂橋,他怎麼不說還有個盤絲洞呢?”
辦公室裡頓時響起一陣哄笑。
“你們是沒看到,”劉傑放下茶杯,模仿著陳默的姿態,煞有介事地在地圖上一指,“‘這裡!’,那架勢,仿佛他親眼見過閻老西兒在山裡挖地道似的。把我們這幫在戰場上爬了半輩子的人,當傻子耍!”
另一個參謀壓低聲音:“傑哥,我聽說,那小子是奉化來的,跟先生家裡有點淵源……”
“淵源?”
劉傑冷笑一聲,“淵源就能把太行山變成平地了?淵源就能讓晉綏軍插上翅膀了?先生用人,唯才是舉!這次,我看他王綸怎麼跟總長交代,怎麼跟先生交代!”
“等著吧,”劉光靠回椅子裡,篤定地說道,“等飛機一回來,什麼都沒有。那小子自裁謝罪是小事,他王綸,這第三廳的廳長,也算是當到頭了!”
劉傑是劉光的侄子,說話做事從來都是張牙舞爪。
……
壓力,如同山崩海嘯,朝著第三廳的辦公室席卷而去。
之前還對陳默畢恭畢敬的老參謀們,此刻一個個如坐針氈。
電話鈴聲一響,所有人都嚇得一哆嗦。
別的部門打來詢問工作的電話,語氣裡都帶著一種古怪的調侃。
“喂,老張啊,你們廳那個‘神算子’怎麼樣了?算出來飛機什麼時候回來了嗎?”
“老李,聽說你們廳要集體搬到太行山辦公了?提前去迎候閻主席啊?”
一句句夾槍帶棒的嘲諷,讓第三廳所有人的臉都火辣辣的。
那個之前給陳默遞煙的“陳老弟”,此刻正煩躁地在辦公室裡踱步。
他幾次想衝到會議室門口去看看情況,又被那股無形的壓力給逼了回來。
“完了,完了,這下天捅破了。”他喃喃自語,“廳長也是,怎麼就信了一個毛頭小子的話……”
整個第三廳,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焦慮籠罩著。
他們成了整個權力中樞的笑柄,每個人走在走廊裡,都能感覺到背後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
而這一切壓力的中心,會議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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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綸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能想象到外麵的風言風語,能感覺到同僚們幸災樂禍的眼神。
他甚至能預見到,一旦偵查結果出來,證明陳默是錯的,他將要麵對怎樣的狂風暴雨。
他的政治生涯,可能在今天,就會畫上一個恥辱的句號。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地圖前的陳默。
那個年輕人,從始至終,連站姿都沒有變過。
他就那麼筆直地站著,懷裡抱著他的文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外麵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不像一個即將麵臨命運審判的賭徒。
更像一個……已經提前看到了結局的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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