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芳端穩手中的茶盤,垂眸斂息,緊隨著佩環姑姑踏入乾清宮正殿。
殿宇空曠高深,夏日的悶熱氣息卻依舊沉甸甸地滯留在巨大的空間裡。
繪芳不敢抬頭,隻用眼角的餘光掃過腳下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以及兩側垂手肅立的禦前太監們。
穿過肅穆空曠的正殿,佩環腳步一轉,向西側暖閣走去。
繪芳連忙跟上,心跳隨著靠近暖閣入口而不可抑製地加速。
站在暖閣門口拂月瞥見二人,下意識地伸出手,欲接過繪芳手中的茶盤。
“不必了。”
佩環的聲音淡然響起,同時手勢微抬,恰好阻止了拂月伸來的手。
“她端著就成。換來換去的忒麻煩。”
佩環的話語乾脆利落,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權威,甚至沒有給拂月反應或爭辯的機會,人已經徑自走進了暖閣。
繪芳清晰地捕捉到拂月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僵硬地頓住,以及對方眼中瞬間閃過的一絲訝然。
她迅速低頭,對著拂月無比恭敬地福了一福,姿態謙卑至極,隨即也邁步跟了進去。
一踏入西暖閣的門檻,一股沁骨的涼意如同柔滑的絲綢般瞬間包裹全身。與外間正殿那凝滯的悶熱形成了天壤之別。
繪芳隻覺得那股清涼仿佛連心尖的燥熱都壓下了幾分。
依舊不敢放肆張望,但眼角的餘光已本能地開始悄悄打量四周。
室內陳設古樸而莊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不易察覺的、似藥非藥的清雅伽南香味。
窗明幾淨,明亮的光線透過高窗上的明瓦紙灑入,卻不燥熱。
最顯眼的,莫過於臨窗的那方寬大炕榻,占據了視野的中心。
太後與皇帝正對坐其上,更遠些的角落放置著一個黃銅包角的冰鑒,絲絲縷縷的寒氣正是從其中緩緩滲出,無聲地驅散著暑氣,使得整個暖閣清爽宜人。
炕榻旁設著一張寬大的紫檀禦案,上麵文房四寶齊備,顯然此地亦是皇帝日常批閱奏章、處理要務之所。
此時,佩環已行至榻前,對著兩位至尊福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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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芳連忙跟著行禮。隨後在距離炕榻約莫七八步的落地罩旁停下,雙手穩穩托著托盤,做出最為恭順恭敬的姿態侍立,如同殿內一個無聲的陳設。
“禦茶房新熬的酸梅湯,用冰鎮得恰到好處,拂月姑娘誇讚甚是可口。奴才想著太後主子也喜酸甜清爽之物,便自作主張取了些來,給太後嘗嘗鮮。”
佩環的聲音溫婉柔和,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
玄燁指間正閒適地撚動著一串光澤沉斂的伽南香十八子手串。聞聲抬眼,微微頷首,聲音清朗:
“額涅喜歡便好,不如叫他們每日送些去慈寧宮,也給老祖宗嘗個新鮮,解解暑氣。”
說話間,佩環已從繪芳端著的托盤上取過兩碗酸梅湯,輕巧地奉至太後和皇帝手邊的小幾之上。
繪芳保持著垂首肅立的姿勢,但視線的邊緣,卻恰好能瞥見玄燁放在炕幾上的那隻手——
那是握著茶盞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因常年握筆與習練騎射而在掌心指腹處帶上了些微薄繭,皮膚下隱隱可見青色的脈絡,透著一股掌控天下的力量與沉穩。
手指撚動佛珠的動作流暢而自然,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從容與威嚴。
這一幕落在繪芳低垂的眼底,讓她那顆本就因踏入這九重深闕而忐忑不安的心湖,驟然掀起了更加洶湧的波瀾。
先前那點攀龍附鳳以求榮華的心思,在此刻,在真正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那位至高無上存在的年輕氣度與無形威壓時,竟奇異地、無法抑製地悄然轉化了。
一種屬於少女的,對美好與強大存在的天然仰慕和憧憬,如同雨後春筍,破土而出。
原來傳說中的龍章鳳姿,竟是這般模樣。
她隻覺得心口處那顆跳動得異常有力的東西,正將一股陌生的、帶著微醺暖意的潮汐推向全身百骸。
繪芳心神正因那不經意的驚鴻一瞥而微微蕩漾,沉浸在對那位九五至尊無上風姿的震撼與難以言喻的悸動之中,太後的聲音和藹地響起:
“這不是繪芳嗎?有些日子沒見著,倒真是出落得越發標誌了。”
佩環在一旁極輕地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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