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府書房，午後日光斜照，濾過窗欞，在紫檀木書案上投下斑駁光影。
空氣中浮塵微舞，靜謐中透著大戰前夕難得的寧和。
張啟山坐在案後，麵前攤開著礦山周邊最新繪製的詳盡地圖，紅藍墨跡標註著日軍據點與己方布防。
他眉頭微鎖，手中卻無意識地摩挲著一隻素白瓷盞——盞身溫熱，是剛沏的君山銀針。
他的指尖停留在盞壁一道極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紋路上——那是前幾日他心煩氣躁時，不慎以指力按出的冰裂紋。
此刻，這道裂痕已然彌合如初，觸手光滑，若非刻意探尋，絕難發現。
隻有對著光仔細看，才能見到一縷比髮絲更細的、泛著極淡月華光澤的痕跡，彷彿天然釉彩中的微妙肌理。
張啟山摩挲著茶盞上那被修復的紋路，眸光深沉。
他記得清楚，這道裂痕出現時，仙樂正在窗邊閉目調息，距離書案足有丈餘。
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未曾擡眼，隻是她周身自然流轉的溫潤靈氣拂過，那即將崩散的瓷紋便悄無聲息地重新彌合，留下這縷獨一無二的印記。
這細微處見真章的手段，讓他想起白日裡齊鐵嘴擠眉弄眼的調侃。
那會兒他正吩咐下人換掉一杯略涼的茶，齊鐵嘴恰好進來回話，見狀便捏著嗓子怪腔怪調：
“喲，佛爺最近可是越發講究了，連茶涼茶熱都要親自試溫？ ”
“往日裡您可是端起滾燙的都能麵不改色一口悶的主兒啊！莫不是……”
他賊兮兮的目光往內室方向瞟了瞟，“……怕涼茶驚擾了某位需得溫養著的‘貴人’？”
當時張啟山隻橫了他一眼，罵道：“就你話多！礦洞圖紙看明白了？那龍睛機關的破解之法有了？”
齊鐵嘴立刻縮脖子噤聲，但那張胖臉上促狹的笑卻沒收回去。
此刻回想起來，張啟山心下也不由泛起一絲波瀾。
他並非刻意，隻是……不知不覺便留意到了。
留意到她雖恢復了實體，麵色卻總透著疲憊的蒼白；
留意到她調息時周身靈氣如月華流淌，靜謐卻彷彿承載著千鈞之重；
留意到她偶爾凝視窗外一株將枯未枯的蘭草時，眼中閃過的、與看待頑石朽木無異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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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對萬物終將凋零的瞭然，卻依然會為之駐足。
他的目光從茶盞擡起，望向書房另一側。
那裡設了一張小小的檀木案，上麵鋪著素錦，散落著幾塊從礦洞深處帶回的、大小不一、色澤暗紅詭異、散發著微弱不祥波動的隕銅碎片。
這是解九爺分析後認為可能蘊藏關鍵信息或仍需凈化的部分。
仙樂正立於案前，虛懸右手於碎片上方。
她雙目微闔，神情專註，周身並無耀眼華光，隻有一層極其淺淡、近乎無形的溫潤清氣自她掌心流瀉，如春日暖陽下消融冰雪的溪流，緩緩包裹、滲透、凈化著那些碎片。
隨著她的施為，碎片上那令人不適的暗紅光澤似乎淡去些許，邊緣尖銳的邪氣也被磨平。
但張啟山銳利的目光卻捕捉到，在她持續輸出這股精純溫和的凈化之力時，她本就蒼白的麵容似乎又透明了一分。
衣袖下若隱若現的手腕，纖細得彷彿一折即斷，連帶著她整個身形，都似乎在與那清氣一同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變得淡薄，幾近消散於午後融融的光塵之中。
一種莫名的、混合著焦躁與某種更深沉情緒的東西，猛地攫住了張啟山的心臟。
比礦洞中毒針穿肩時更甚。
那時是生死一線的劇痛與憤怒，此刻卻是眼睜睜看著某種珍貴之物在眼前無聲流逝、卻不知如何挽留的空茫與心悸。
幾乎是身體先於意識行動。
他霍然起身，大步繞過書案，幾步便跨至檀木小案前。
在仙樂因他靠近而微詫擡眸、那縷維繫凈化的清氣即將收束、她虛幻的手腕也隨之愈發透明的剎那——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那隻即將消散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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