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窗外慘淡的月光，勾勒出傢具模糊的輪廓。
張啟山反應極快，在黑暗降臨的瞬間已霍然起身，手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張日山則一步跨前，擋在了張啟山側前方。
死寂。
黑暗中，隻聽得見三人輕微的呼吸聲。
然後——
一點微光，在黑暗中央，幽幽亮起。
是仙樂的指尖。
那光極淡，是月暈般的乳白色，柔和地暈開一小圈，恰好照亮了她平靜的麵容，和她身前的地圖。
光芒映在她眼底，像沉在古潭深處的兩粒星子。
她甚至沒有回頭去看那扇被吹開的窗，隻是靜靜地看著地圖上她剛才指出的那個點，彷彿那陣突如其來的、邪門的陰風，不過是拂過水麵的漣漪。
張啟山按著槍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站在原地，隔著幾步的距離，在唯一的光源下，凝視著仙樂沉靜的側影。
她周身那股超然物外的氣息，在這絕對的黑暗中，被那一點微光襯托得愈發分明。
像是暴風眼中唯一靜止的存在，與周遭一切的動蕩、危機、人心算計，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卻堅韌無比的界膜。
他忽然想起白日裡，齊鐵嘴那封密信最後，用硃筆哆哆嗦嗦補上的一句批註：
“有非人之物，介入其中，吉兇難料。”
當時他隻覺故弄玄虛，此刻，在這燭滅風起、唯她指端生光的書房裡，這句話帶著沉甸甸的重量，砸在了他心口。
吉兇難料。
張啟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走到窗邊，將被吹得哐當作響的窗戶關緊，插上插銷。
“副官，”他背對著兩人，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恢復了慣有的沉穩果決。
“明日一早，你去趟紅府。不必提裘德考和領事館，隻告訴二爺，礦山之事，我已有眉目，讓他……稍安勿躁，看好陳皮。”
“是。”
“另外，”張啟山轉過身，目光在仙樂指尖的微光上停留一瞬，又移開。
“傳信給老八，讓他別在鎮子瞎晃了，想辦法摸清楚，日本人運進礦洞的‘鐵箱子’，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明白。”
張日山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書房門。
屋內重歸寂靜，隻剩下兩人。
仙樂指尖的光芒漸漸暗了下去，最終熄滅。月光重新成為主要的光源，清清冷冷地鋪了半室。
張啟山走回書案後，沒有重新點燈，就著月光看著對麵安靜坐著的女子。
“嚇著了？”他忽然開口，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緩和。
仙樂擡眸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神色：
“此等陰風，尚不及當年不周山崩時，罡風之萬一。”
張啟山被她這話噎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覺得不是時候。
他拿起她方才端來的茶盞，入手竟還是溫的。
掀開蓋子，裡麵不是茶葉，是幾顆剔透的、似花非花的幹蕾，泡在清澈的水中，散著極清淺的香。
他喝了一口，一股溫潤的暖流從喉間滑下，竟真的將那滿腔的焦躁壓下去些許。
“你這安神茶，”他放下茶盞，看著她在月光下愈發顯得不真實的眉眼，“比老中醫開的方子管用。”
仙樂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並不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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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聲停了，夜蟲重新開始鳴叫，遠遠地，隱隱有打更的梆子聲傳來。
“礦山的事，”張啟山忽然道，聲音低而沉，“你別插手太深。”
仙樂目光微動。
“那些髒東西，”他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不管是頭髮還是唱歌的，還有日本人搞的鬼名堂……我來對付。”
“你……”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辭，“你留著力氣，關鍵時候，能撈我們一把就行。”
話說得粗糙，甚至帶著點混不吝的勁頭。
但仙樂聽懂了。
他在告訴她，不必事事沖在前麵。他在劃出一條線，將她與那些最汙穢、最直接的險惡，隔開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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