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從研究所高聳的圍牆外灌進來，捲起地麵零星的落葉，葉片摩擦水泥地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撕紙。
顏青檸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回走，腳步比平時慢了些。
他剛從“顏青檸”這個身份的父親的住處回來。
那棟位於軍部高級家屬區的獨棟住宅，內部裝修是標準的冷灰色調，所有的傢具邊角都鋒利，所有的擺設都精確地擺在彷彿用尺子量過的位置上。
空氣裡有種舊書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沉甸甸的，吸進肺裡讓人發悶。
那位名義上的父親，坐在書房那張寬大的合金辦公桌後，甚至沒有起身。
顏青檸進去時，他隻擡了下眼皮，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掠過兒子全身，不帶溫度，然後便重新落回手中的數據闆上。
“有事？”
對話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顏青檸按照記憶中的“設定”，說了些近期工作的情況，提到自己接手了編號Krag的異種研究項目。
對方聽到這裡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不是擔憂，更像是一種聽到不潔辭彙時本能的不適。
“那種東西，按規程處理就好。”
他打斷了顏青檸後續的話，聲音平直，“不必事事彙報，你的許可權足夠，別惹出需要我出麵收拾的麻煩就行。”
全程沒有問一句關心的話，沒有看一眼顏青檸下意識摩挲著指關節的手，那裡雖然被Krag暗中治癒，但肌肉記憶裡還殘留著連日的那些日常工作後的酸脹感。
最後顏青檸告辭時，對方也隻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注意力早已回到屏幕上滾動的數據流裡。
走出那棟房子時，傍晚的風吹過來，顏青檸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衣服有點潮，不知是屋裡暖氣太足，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路邊種著這個星球上最常見的“鐵杉”名字聽起來堅硬，其實葉子是灰綠色的，細長，邊緣有鋸齒，風一過就集體簌簌地響，像一群人在低聲交頭接耳。
難怪啊……
顏青檸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石子滾進路邊的排水柵格，發出空洞的磕碰聲。
難怪這個炮灰反派角色會養成那種扭曲的癖好，在虐待異種身上尋找掌控感和發洩口。
生長在那樣的環境裡，母親早逝，父親視他如一個無需投入感情的項目成果，周圍一切都被“效率”、“規程”、“價值”衡量……心理不出點問題反倒奇怪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現在自己成了這個“問題”的載體，每天還要兢兢業業地扮演它。
想到接下來的“日常工作”，顏青檸就覺得自己的手骨又開始隱隱幻痛。
他停下腳步，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試圖把胸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憋悶壓下去。
頭頂是近地軌道上密集的懸浮平台和人造衛星遮蔽了大部分自然天光，使得白晝也像蒙著一層灰白的薄霧。
此刻正值黃昏，那些巨大構造物的邊緣被下方城市的照明映出模糊的輪廓，像鏽蝕的巨獸骨骼懸浮在低空。
就在他望著天空發獃時。
視野邊緣，極高極遠的穹頂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閃”了一下。
不是閃電，也不是燈光。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硬要說的話，就像一塊用了很久、已經磨損變薄的塑料布，在某個瞬間被從另一側透過的強光照亮，顯出其即將破裂的質地。
但那個瞬間太短暫，短暫到顏青檸甚至來不及確認它是否真的發生過，一切就恢復了原狀。
他眨了眨眼，用力盯著那片天空看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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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沉悶，毫無異狀。
隻有更遠處，一艘運輸艦拖著淡藍色的離子尾跡，緩慢地滑入軌道站的接駁口。
“……看花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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