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眨眼即過,很快便到了大年三十。整個神京城都籠罩在濃烈的年節氣氛之中,寧榮街上更是張燈結彩,煥然一新。依照賈家舊例,每年的除夕祭祖都在寧國府舉行。
寧國府乃賈家宗族長房。昔日寧國公賈演與榮國公賈源乃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賈演為長,故寧府為長房,宗祠亦設在寧國府西路院中,如今賈家的族長已經傳到了賈演曾孫賈珍身上,祭祀這等闔族大事,自然安排在寧國府之地進行。
這一日,寧國府中門大開,賈家在京的各房族人不分遠近,皆齊聚於此。就連一向在城外玄真觀中修行、幾乎不問世事的賈敬,也破例回到了府中。
賈琮偷偷的觀察了一下這個考中進士,本有機會改變賈府命運的人,他麵容清瘦,身著道袍,眼神淡漠,仿佛與周遭的熱鬨格格不入,隻按禮製完成各項儀式,並不多言。
祭祀時辰一到,賈府男子按輩分長幼序列,由賈敬、賈赦、賈政等人率領,神情肅穆地步入香煙繚繞、莊嚴肅穆的宗祠。祠內燭火通明,祖宗牌位層層疊疊,供桌上擺滿了三牲祭品、時鮮果品。
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賈敬主祭,賈赦陪祭,賈珍獻爵,賈璉賈琮獻帛,寶玉捧香,賈菖、賈菱展拜墊、守焚池。青衣樂奏,三獻爵,興拜畢,焚帛,奠酒。禮畢,樂止,退出。眾人圍隨賈母至正堂上,影前錦帳高掛,彩屏張護,香燭輝煌,上麵正居中懸著榮、寧二祖遺像,皆是披蟒腰玉,兩邊還有幾軸列祖遺像。賈荇賈芷等從內儀門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
其餘眾人跟隨下跪、叩首、上香、奠酒…整套流程繁瑣而莊嚴。
賈琮耳邊聽著主祭人朗聲誦讀祭文,看著眼前陌生的牌位和賈家眾人虔誠或敷衍的神情,賈琮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和格格不入。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前世。那時,他也是這樣跟在爺爺和父親身後,與大哥一起,在家鄉的老宅祠堂裡祭祖。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香火味和供品香氣,爺爺會低聲講述先祖的故事,父親會叮囑他們不忘根本…那份融入血脈的歸屬感和親情,與眼前這宏大卻冰冷的儀式截然不同。
想到再也見不到的爺爺奶奶、父母兄嫂、外公外婆…想到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賈琮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急忙低下頭,掩飾住失態,心不在焉地跟著完成剩下的儀式,心中卻滿是酸楚與思念。
祭祖完畢,便是年夜飯。賈琮深吸幾口氣,勉強收拾好心情,隨著人流前往宴廳。賈家年夜晚宴向來設在寧府,因人數眾多,分了男女兩廳。賈琮與賈寶玉、賈環以及幾位偏房的“玉”字輩子弟同坐一桌,由東道主賈蓉作陪。
賈蓉雖為寧國府長孫,卻因其父賈珍荒唐好色,甚至對兒媳秦可卿抱有齷齪心思,連帶著對這個兒子也非打即罵,毫無尊重可言,使得賈蓉在府中地位尷尬,性格也顯得有些懦弱油滑。此刻他強打精神,招呼著眾人飲酒吃菜。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嘩,一派富貴團圓景象。然而賈琮卻始終有些恍惚,美味的菜肴入口也不知其味。他的心神仿佛分裂成了兩半,一半在此處應酬,另一半卻仍沉浸在對前世親人的無儘思念之中,父親嚴厲下的關愛,母親溫柔的嘮叨,爺爺奶奶的慈祥,大哥大嫂的關照…一幕幕畫麵在腦海中翻湧,讓他的心緒怎麼也無法真正平靜下來。
酒過三巡,賈寶玉似乎有些喝多了,他拉著賈蓉問道:“蓉哥兒,上次小年家宴,你媳婦說是病了沒來,如今可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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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蓉忙道:“勞寶二叔惦記,已經好多了。”
寶玉又問:“那她現在何處?可來了?”
賈蓉道:“來了,在後廳陪著老太太、太太們呢。”
寶玉一聽,立刻站起身道:“我去瞧瞧她到底恢複得如何了!”說著,竟真就往後廳跑去。
賈琮看著他那急切的模樣,不由收回思緒,心中失笑:這個賈寶玉,還真是…一刻也離不開內幃,對姐姐妹妹們倒是真心實意地關心,也不知是該歎還是該笑。
經此一打岔,賈琮也漸漸從低落的情緒中掙脫出來。他不再多想,開始靜靜地吃飯,等待著接下來的環節。
不久,拜年的時辰到了。有丫鬟前來傳話,讓榮寧二府所有子孫,無論長幼,皆到後廳去給賈母磕頭拜年。
眾人依序來到後廳。隻見廳內暖香撲鼻,燈火輝煌。賈母身穿大紅緙絲百子捧壽圖案的吉服,笑容滿麵地端坐正中榻上。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等在一旁陪坐。一眾姑娘們則坐在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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