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極殿。
早朝的時辰,莊嚴肅穆的大殿內,氣氛卻如同沸騰的粥鍋。鎏金蟠龍柱下,文武百官分列兩旁,看似秩序井然,實則暗流洶湧。
爭吵的焦點,依舊是那個老生常談卻又牽動無數人神經的議題——土地兼並日益嚴重,國庫歲入卻不見增長,反而因連年賑災、邊防、宗室供養而日漸空虛。
以太子太傅周慎行為首的守舊派,多是累世公卿、地方豪強出身的既得利益者,他們麵色紅潤,聲如洪鐘,引經據典:
“陛下!祖製乃立國之本!田畝之製,乃太祖皇帝所定,曆經百年,不可輕動!‘均田’之說,看似公允,實則動搖國本,擾亂地方,易生民變!此乃禍國之論!”
另一方,以殿閣大學士方文遠、大理寺少卿顧銜(顧衍的哥)這些年輕人為代表的改革派,則麵色凝重,言辭激烈:
“太傅此言差矣!田賦乃國庫命脈,如今豪強兼並,隱田逃稅者眾,小民無立錐之地,賦稅卻全壓在僅存的貧戶身上,此乃取亂之道!‘均田減賦’,清查田畝,抑製兼並,方能活民富國!至於‘裁撤冗餘京官’,更是為了節省浮費,充實國庫,何來動搖國本之說?”
“荒謬!官員乃朝廷柱石,豈能隨意裁撤?爾等這是要自毀長城!”
“柱石?若皆是蠹蟲碩鼠,留之何益?不過是空耗民脂民膏!”
“你……豎子無禮!”
雙方你來我往,唾沫橫飛,引用的經典越來越多,攻擊的言辭也越來越尖銳。從田畝製度吵到吏治腐敗,從祖宗之法吵到眼前危局,偌大的太極殿,亂的跟菜市場一樣。
高踞龍椅之上的老皇帝,半闔著眼,聽著下麵熟悉的爭吵聲,隻覺得一陣陣困意襲來。
這些年來,類似的場景每隔幾日就要上演一次。
起初他還試圖調和、裁決,後來發現不過是按下葫蘆浮起瓢,雙方利益根深蒂固,絕非幾句話能改變。
久而久之,他也倦了,乏了,索性裝聾作啞,任由他們在下麵吵個天翻地覆,隻等他們吵累了,或者有第三方出來“和稀泥”,他才好順水推舟,含糊了事。
果然,眼看日頭漸高,雙方仍無休止跡象,一位素來以老成持重、善調陰陽著稱的禮部尚書站了出來,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爭吵:
“陛下,諸位同僚。田畝吏治,關乎國運,非一朝一夕可決。今日時辰已不早,不若暫且擱置,容後再議?可還有其他緊要事務需奏?”
爭吵聲漸歇,雙方各自冷哼一聲,別過臉去。老皇帝這才微微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兵部尚書楊繼業手持象牙笏板,邁步出列,麵色沉峻:“陛下,臣有本奏。”
“講。”
“北境邊關急報。入春以來,草原胡人各部異動頻繁,小股遊騎屢次南下,襲擾哨卡,劫掠邊民。前些時日,更有一股胡騎突襲幽州,雖被擊退,但搶走部分糧草。據邊將研判,今春草原雪災嚴重,胡人缺糧,恐在夏秋之際,集結大部南下,以求生存。北境……恐有一場硬仗。”
老皇帝昏昏欲睡的眼神似乎清醒了一瞬,他身體微微前傾:“北境……幽州?鎮守將軍是誰?”
“回陛下,是韓猛將軍。”
“韓猛……”老皇帝皺了皺眉,似乎想起了什麼,“幽州……是弈的封地吧?他一個皇子,朕已準他開府建牙,自募兵卒,連點糧草都守不住?”
語氣裡聽不出是疑問還是不滿。
楊繼業心中一緊,連忙道:“陛下,胡人來去如風,擅長偷襲,邊防線長,難免疏漏。韓猛將軍已加強巡防。隻是……若大戰真的爆發,邊關將士浴血奮戰,糧草軍械乃重中之重,不可或缺。幽州地貧,自產糧草有限,往年亦有朝廷調撥……”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該給糧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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