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當初升的朝陽勉強驅散內官監高牆下的陰冷時,周劉培踉蹌地跨出了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
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下意識地抬手遮擋,腳步虛浮,仿佛踩在雲端。
空氣中不再瀰漫著黴味和血腥氣,而是帶著清晨露水的清新,這讓他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恍如隔世。
短短兩日,卻仿佛在地獄走了一遭。內牢裡的陰暗、潮濕、無聲的恐嚇,以及對麵王太監日夜受刑的慘叫,早已將他的精神摧殘到了極限。
此刻重見天日,他整個人像是得了一場大病,瘦脫了形,臉色蠟黃,眼神渙散,原本憨厚的臉上隻剩下驚魂未定的恐懼。
他的腦子渾渾噩噩,直到看見門口那個負手而立、靜靜等待他的身影時,周劉培的眼淚才「唰」地一下湧了出來。
「青……青哥!」
他哽咽著喊了一聲,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李葉青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扶住了他。
觸手之處,是周劉培仍在微微顫抖的身體。
李葉青心中嘆息,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沒事了,回來就好。我在書閣備了飯菜,尚膳監那邊也替你告了假。」
他將周劉培扶進書閣旁自己那間簡陋的小屋,給他倒了杯溫水。周劉培雙手捧著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乾,這才像是緩過一口氣,但眼神裡的恐懼仍未散去。
「青哥……我……我以為我這次死定了……」
周劉培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訴說著牢裡的可怕。
李葉青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知道,周劉培需要傾訴,需要把那份蝕骨的恐懼釋放出來。
許久,周劉培終於停了下來,情緒稍定。
肚子裡傳來一陣咕嚕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鼻子上吹起一個鼻涕泡。
一陣飯菜香味撩撥著鼻尖,讓他食指大動。
「青哥...嘿嘿...」
「吃吧,專門為你做的,嘗嘗看比膳房的大師傅如何。」
周劉培聞言,一把抓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將盤中的飯菜往嘴裡送,塞得太多,險些噎住。
李葉青趕忙遞過一碗酒,他接過去直接灌下,辛辣的滋味衝得他眼角泛淚。
酒足飯飽,食物安撫了驚魂。
周劉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複雜而銳利:「青哥,你知道我在內牢裡聽王培豐怎麼說的嗎?」
「他怎麼說的?」
「他說,陷害我,隻因他背後的貴人想塞個人進尚膳監!
而我無依無靠、無權無勢,就為這個狗都不要的位置,就能被人隨手弄死!這深宮裡,人命真比草還賤啊!」
李葉默默添上酒,無言以對。
「所以我就想通了,我不能一直當個任人踩踏的小人物!
誰知道哪天就莫名其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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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前,我求見了老祖宗,跪著求他收我當乾兒子!
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爬到再沒人能隨意擺布我的位置!」
李葉青斟酒的手微微一顫,心中湧起一股深切的悲涼。
周劉培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老祖宗答應了,讓我回膳房,就接王太監之前的缺。
青哥,我和你不一樣。你運道好,能得貴人青眼。
我命賤,就隻能當條惡狗,靠撕咬別人,一步一步爬上去!」
不大的房間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落針可聞。
良久,李葉青舉起酒杯,與周劉培手中的杯輕輕一碰。
「路既選定了,就走下去。我幫不了你什麼,但若累了,隨時可來我這裡歇腳。隻是……食材酒水,需得自備了。」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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