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葉青大約猜得出那位師祖是誰,畢竟自己此次前來大相陀寺,大約就有他在背後出力。
隻是按照小沙彌所說,當年他走的時候帶走了不少經書,但為什麼沒有帶走這一本經文,難道說還有什麼隱情?
「原來……還有這般往事。」
李葉青緩緩吐出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隻是感慨。
小沙彌搖頭:「這些,也是小僧偶然聽守藏師祖酒醉後唏噓,才得知一二。施主聽聽便罷,莫要外傳。」
「小師父放心,李某省得。」
李葉青鄭重道。
「小師父,李某想在此處靜心翻閱片刻,不知可否?」
「自然可以。施主請自便,小僧在外等候,午時再來送齋。」
小沙彌合十一禮,悄然退出了洞窟,將這片空曠、幽暗、仿佛凝固了百年時光與隱秘的「末法之藏」,留給了李葉青一人。
李葉青走到書架前,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僅存的、沉默的經匣。塵埃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微弱光柱中緩緩浮動。
他開始逐一取下經匣,小心打開,翻閱。
經卷的內容果然大多沉重晦澀,充滿對「法滅」、「劫難」、「眾生剛強難化」的悲觀描述,以及對「當來下生佛」救度的期盼,其中不乏一些近乎絕望的吶喊與激進的、主張「斷滅」、「轉換」的修行法門設想。
許多經卷邊緣還有前人閱讀時留下的、字跡各異的批註,有些批註冷靜理性,試圖辨析其中正邪;有些則筆跡狂亂,充滿了強烈的個人情緒與偏激見解,仿佛能透過紙張,感受到書寫者當時的掙紮與狂熱。
但是奇怪的是,在李葉青的認知中,這個世界對於彌勒的信仰並沒有多少,或者說彌勒廟一共就沒有幾座。
但是不管是按照前世經文還是這裡的經文,彌勒作為未來佛,在末法時代歸來成佛,都應當是一位舉足輕重的存在,也許這些都能在這裡的經文中找到答案。
時間在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中流逝。
他沉浸在一種奇特的狀態中,仿佛在與百年來那些在此沉思、辯論、乃至走向極端的前人進行著一場跨越時空的無聲對話。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打開一個放置在書架最底層角落、蒙塵最厚、匣子也最為古舊的烏木經匣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匣中並非一部完整的經卷,而是數張材質特異、似帛非帛、似紙非紙的暗黃色書頁,被小心地用絲線穿起。
書頁上的字跡,並非整齊的抄經體,而是一種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行書,墨色沉暗,仿佛帶著血與火的氣息。
他輕輕拿起,展開。
開篇第一行字,便如一道驚雷,劈入他的眼簾:
「《佛說彌勒上生兜率陀天經》別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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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葉青目光如炬,迅速掃過後續內容。
開篇所述,確實與流傳的《彌勒上生經》大意相仿,講述彌勒菩薩於兜率天內院說法,將來下生成佛,於龍華樹下三會度眾,乃是未來之希望,末法之依怙。
筆法雖然狂放,但核心教義似乎並無太大偏差。
然而,越往下讀,李葉青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這別解的行文,初看是對經文的個人闡釋與發揮,其中夾雜著大量對末法苦難的極端渲染,對眾生愚癡的激烈抨擊,以及對速成解脫、即身往生法門的狂熱鼓吹,字裡行間充斥著一種焦灼、偏激乃至怨毒的意味,與正統佛經的中正平和、慈悲引導大相逕庭。
許多對彌勒下生情景的描述,也帶上了濃重的、近乎暴戾的淨化與審判色彩,仿佛不是慈悲救度,而是要以烈焰滌盪一切不淨。
但即便如此,這仍然隻是一家之言,一種可能走入極端的註解,甚至說這種註解都算不上高明,隻有偏執而已。
李葉青相信,以白蓮教的勢力與對佛門經典的搜羅,若僅僅是為了這樣一部「別解」,並非不可能在別處找到類似論述,何必非要大相陀寺這一本?
還如此大費周章,甚至不惜暴露前香主來與自己交易?
除非……這卷「別解」本身,藏著更深的東西,是其他抄本或版本所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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