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華山上，大雨瓢潑。
大殿內燭火搖曳，檀香的青煙如遊絲般纏繞在梁柱之間。羅姓儒生屏住呼吸，目光如炬地掃過每一處可能藏經的角落——經架上的貝葉泛著古舊的光，蒲團下的青磚嚴絲合縫，壁畫上的菩薩低垂的眉眼仿佛在暗示什麼。
正當他準備轉向偏殿時，供桌上搖曳的長明燈忽然爆了個燈花。借著這驟亮的瞬間，他看見大和尚靜坐的蒲團前，那座七寶佛龕的雕花木門竟未完全合攏。透過三指寬的縫隙，能瞥見裡頭不是尋常供奉的玉佛或舍利，而是一冊藍布封麵的線裝書。書脊上四個褪色的篆字如同驚雷劈進他的眼底——《九華真經》。
他扶住冰涼的立柱穩住身形。原來最珍貴的秘寶，就供奉在每日往來香客抬眼可見之處，在這位閉目誦經的老僧觸手可及的距離。金漆蓮花座上的佛祖似笑非笑，仿佛在說眾生總愛向僻遠處尋覓，卻看不見真諦就在眼前。
於是，這人身形一晃，如鷹隼撲食般一個箭步上前，袖袍帶起一陣疾風，震得佛前長明燈搖曳不定。他枯瘦的手指觸到經書瞬間微微發顫，待將那藍布冊子徹底抽出佛龕，封麵上四個鎏金小篆赫然映入眼簾。
“哈...哈哈哈...”他喉間先是溢出幾聲壓抑的低笑，隨即化作震梁狂笑，連眼角都笑出了淚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在封麵上掐出印子。他忽然轉身，袈裟在昏黃燭光裡旋出絳色弧線，對著禪房深處那個始終閉目誦經的老僧咧開嘴：“老和尚，看見沒有？你們守了數百年的《九華真經》——今日我要帶走了！”
話音在古刹梁柱間回蕩，驚起簷下宿鳥撲棱棱亂飛。窗外忽有驚雷劈開夜空，電光透過格窗，將他狂喜的身影陡然映在斑駁牆壁上，恍若張牙舞爪的魑魅。
九華山大和尚垂坐蒲團，壽眉低覆的眼縫裡，映出來者拾起《九華真經》的每個動作。檀香正燃到第三炷，香灰將斷未斷——如同他懸在喉頭的那口氣。
“施主...”齒間漏出的氣音驚動了梁上懸鈴。那是他六十年前懸於簷角的警心鈴，如今竟因外人侵入而自鳴。
大和尚頸後浮起淡金梵文，那是金剛不壞身最後的餘韻。然而真氣行至肩井穴便如雪融於爐——丹田紫府深處，圓寂之光正吞噬最後一點靈台明火。他看見經書被納入對方懷中時，書頁間飄落九瓣虛幻的青蓮，那是初代住持滴血為墨寫就的護經咒，此刻卻連竊經者的衣角都未能沾附。
簷角銅鈴漸息，羅姓儒生轉身時帶起的微風，拂過大和尚額間那道深如刀刻的法印。當年能鎮山河的朱砂印記，此刻正隨呼吸緩緩淡去，像晚照收儘最後一抹殘紅。
奪經之人見老和尚始終垂目合十，竟無半分阻攔之意，心中不由升起一團疑雲。他指尖在經匣上輕輕摩挲，暗想：“這和尚修為深厚，豈會坐視真經被奪？莫非......”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這經書有詐？”
他當即屏息凝神，左手掐訣，右手在虛空中劃出三道符印。隻見四周空氣驟然凝結，燭火無風自動，一道青煙自他袖中盤旋而出，落地化作一個精靈。原來，奪經之人正是有“活諸葛”之稱的羅多謀。
那日，羅多謀自黑狐娘娘那幽暗的洞穴中出來，耳畔仍回響著她那帶著蠱惑的密語：“《九華真經》……重現世間了。”僅僅這五個字，便像在他心中點燃了一把野火，燒得他坐立難安。那傳說中能奪天地造化、窺長生秘境的至高典籍，哪一個修行之人聽了能不心動神搖？他羅多謀苦心經營多年，等的便是這等機緣。
他再按捺不住，即刻於袖中捏碎一道符咒，喚出了那隻與他性命交關的萬能精靈。那精靈周身流轉著柔和而玄妙的光暈，仿佛蘊藏著宇宙間所有的奧秘。
“主人有何吩咐？”精靈的聲音空靈而淡漠。
“九華山！”羅多謀言簡意賅，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灼熱與貪婪，“帶我去月身寶殿，現在，立刻！”
精靈不再多言，它周身光華驟然暴漲，如潮水般將羅多謀包裹。下一刻，周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寸寸崩裂、模糊、消散。羅多謀隻覺身體一輕，仿佛墜入一條由純粹光芒構成的通道，時空在此失去了意義，唯有精靈那無所不能的力量在維係著這違背常理的移動。
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仿佛隻過了一瞬，又仿佛經曆了亙古，那包裹周身的光芒悄然褪去。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同時一股混合著古老檀香與淡淡蓮花清氣的微風，拂過他的麵龐。
羅多謀定睛一看，已然身處一座莊嚴肅穆的殿堂之內。殿內金磚鋪地，穹頂高懸，四周供奉著無數莊嚴寶相的羅漢與菩薩，正是九華山聖地、供奉著地藏菩薩肉身舍利的月身寶殿！殿內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光潔的地麵上，寂靜中唯有長明燈的燈花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嗶剝聲響。
他竟如此悄無聲息地跨越了千山萬水，直接出現在了這佛門重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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