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雙手背在身後，邁著八字步跨進院落，神態從容而冷漠，正準備開口下達強拆封屋的命令。
然而他的目光順著保鏢的手臂，落在了那個坐在馬紮上的背影上。
那件洗得接縫處發白的粗布黑夾克。
那略微寬厚、宛如生了根般巋然不動的後背輪廓。
以及……對方手裡握著的那柄沒有刀鞘、刀尖處帶著一道細微缺口的生鏽斷刃。
趙德柱腳下的步子，在這一瞬間突然像是被燒紅的生鐵焊死在了泥地裡。
一絲涼氣順著他的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王誌鐵切下一小塊晶瑩的蘋果肉，隨手放進嘴裡嚼了嚼，隨後慢悠悠地站起身，轉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毫無預兆地撞在了一起。
趙德柱臉上的官威、陰沉與倨傲，在看清王誌鐵那張硬朗麵孔的剎那，土崩瓦解。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整片天地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聲音。
五年前。
京城最高權力樞紐，釣魚台國賓館正廳。
那是上一代權力巔峰正式移交的最高級別內部會議，受邀列席的無一不是封疆大吏、執掌軍權的當世巨擘。
當時的他，不過是省發改委派去負責會務後勤的一個邊緣小乾事，連進內廳坐下的資格都沒有。
整整三個小時，他隻能穿著緊繃的製服，躬著腰，站在主宴會廳最後排的雕花柱子後麵，小心翼翼地給前排的大人物添茶倒水。
在那場足以決定大夏未來十年國運的會議正中央，在無數戎裝老帥與內閣元老的簇擁下，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那人也是穿著一身平平無奇的黑衣，神情也是這般波瀾不驚。
趙德柱至今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位權傾朝野、哪怕跺一跺腳整個北方都要震三震的老帥，在向那個男人敬酒時，雙手握杯，腰身躬成了九十度。
那是大夏軍界的唯一活傳奇。
是橫壓境外十三國聯軍、血洗阿爾卑斯雪峰的當世神話。
而現在……
這個隻存在於絕密紅頭文件與傳說中的男人，正穿著千層底布鞋，手裡捏著半個啃過的蘋果，站在自己麵前三步遠的地方。
保鏢隊長的手還沒碰到王誌鐵的衣領。
「住……住……」
趙德柱喉嚨裡發出一陣乾癟刺耳的抽氣聲，整張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毫無血色，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擠出來。
「趙會長，您發句話，我先把這不長眼的東西胳膊卸了！」保鏢隊長還以為領導在催促動手，獰笑著就要揮動電棍。
「住手！你他媽給我住手啊！！」
趙德柱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變了調的尖嚎，聲音撕裂得如同瀕死的野獸。
他根本顧不上任何所謂的官場儀態，整個人像瘋了一樣猛撲上前，用儘全身的力氣，一把推開了那名保鏢隊長，由於用力過猛，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失去了平衡。
下一刻。
在全場十幾個執法人員、六七名保鏢、以及院外正探頭張望的村民們呆滯的注視下。
這位在海城市翻雲覆雨、手握審批生殺大權的副會長，膝蓋一軟。
噗通！
一聲極其沉重沉悶的撞擊聲響徹整個院子。
趙德柱結結實實地雙膝跪倒在王誌鐵腳邊的濕泥漿裡，濺起的臟泥糊了他滿臉，那副金絲眼鏡歪歪斜斜掛在鼻樑上，整個人抖得像狂風中的一片落葉。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保鏢隊長舉著電棍僵在半空，腦子裡一片空白。
十幾個執法人員麵麵相覷，手裡握著的警棍幾乎要脫手掉在地上。
趴在村口泥坑裡等著看王誌鐵被大卸八塊的趙天宇，哭嚎聲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整張臉由於極度的驚恐而徹底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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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誌鐵垂下眼簾，看著跪在自己布鞋前瑟瑟發抖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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