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第一題
這院子裡的風,吹了不知多少年。
春夏秋冬,卷著海棠的香,裹著鬆針的清冽,或是冬雪肅殺的氣息,就這麼一年年地拂過簷角獸吻,拂過高牆朱漆,也拂過我身上這件漿洗得挺括的青色長衫。
坐在這張老檀木椅上,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扶手,看著窗外那株我兒時攀爬過的老槐樹,虯枝依舊蒼勁,隻是當年騎在它最粗那根枝椏上,對著下麵「臣屬」發號施令的頑童,已經長大了。
我是,劉和光。
這個名字,在正統,在劉氏宗祠的族譜上,算不得多麼驚天動地,卻也承載著許多目光與重量。
我生在正統的大院,四九城裡一處尋常人絕難窺見真容的所在。
青磚黛瓦,飛簷鬥拱,沉澱著千年的肅穆與隱秘的龍威。而我,是劉氏這一代的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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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歲以前的光景,回想起來,像是蒙著一層暖金色、帶著點喧鬨灰塵的舊絹。
我是這大院同齡人裡的孩子王。並非我生來霸道,或許是血脈深處那點「乾位」的躁動與威嚴,比別的孩子更早地顯露出來。
同齡的宗族子弟,甚至是旁支那些年歲稍長的,不知怎的,都願意跟著我。
我們在迷宮般的庭院裡追逐,在演武場上用木刀木劍比劃,偷溜進藏書閣裡翻看那些描繪著神異巨獸,古老鏈金術的泛黃書卷。
笑聲能掀翻屋簷下的鳥巢,汗水浸濕了綾羅小褂。
那時候的世界,就在深深庭院之內,廣闊又簡單。
我是他們的「小將軍」,目標是假山後某個「盤踞的惡龍」
(某個打瞌」2
睡的老僕),勝利的獎賞是嬤嬤偷偷塞的點心。
一切的轉折,發生在我九歲生辰時。
父母的神情在那個清晨格外肅穆,母親替我整理了領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父親則隻是沉默地看著我,那目光裡有期許,有凝重,還有一絲——我那時看不懂的訣別意味。
「和光,該去「狼居胥」了。」父親的聲音低沉,不容置喙。
「狼居胥」三個字,忽地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投入了我暖金色的童年池塘,凝固了所有喧囂。
得益於家中長子的身份,我懵懂地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正統的利齒,遊走於光暗邊緣,直麵龍族與混血種最猙獰一麵的地方,是令所有族人聞之色變的地方,古老,隱秘,殘酷。
它是功勳簿上濃墨重彩的勳章,也是停屍房外最沉默的陰影。
我被帶走了,從熟悉溫暖的庭院,帶進了那個終年瀰漫著令人心悸的「非人」氣息的高牆之內,冰冷的青銅門在身後合攏的悶響,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最初的訓練,是淬骨煉髓般的痛苦。不似孩童的遊戲,而是真刀真槍,是混血種如何將血脈中的力量轉化為致命效率的學問。
體能被壓榨到極限,格鬥技巧冰冷而高效,言靈的理論與實踐更是充滿了未知的風險。
疼痛,疲憊,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將我淹沒。支撐我的,除了骨子裡的倔強和父母那沉甸甸的目光,還有一個人,一個老人。
他姓什麼,沒人說得清,大家都隻尊稱他為「墨老」。
他是正統裡活著的傳奇,一個會算卦的街頭騙子。
我知道他,因為他的言靈是先知。
對於混血種而言,那並非是街頭巷尾卜卦的戲法,而是真正能洞悉命運之線,窺見未來迷霧一角的能力。
狼居胥幾次傾覆之禍,都在他精準的預言下得以避免。
在狼居胥深處一間堆滿古老卷宗,燃著奇異香料的小屋裡,我第一次正式見到了他。
老人很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長衫,眼神卻像能穿透時光的利刃,直直地刺入我的眼底。
「小和光,」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著古舊的木頭,「看到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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