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天。
維生艙讀數變了：心跳升到四十次，血壓恢復下限，腦電波出現一絲波動。
艾米莉坐在維生艙旁邊，白髮披肩，七竅的銀色血跡已乾，但銀色眼睛還亮著。
「他聽得到。」她的聲音很小。
薇薇安站在她身後：「韓醫生說你的靈能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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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用最後一次。」艾米莉掌心出現一顆暗淡的光點，搖晃如風中燭火，「這裡有三萬年的記憶。每一個名字、每一張臉、每一場戰鬥。」
「取出來你會死。」
「我知道。所以我要挑個好時候。」她站起來，腰彎得像八十歲的老人，「我會在到達之前把記憶還給他。足夠讓他想起自己是誰。」
「代價呢？」
「我會死。」
薇薇安扶住她。兩個女人並肩走在昏暗的走廊裡，一個腿上有傷，一個全身衰竭，但誰都沒有靠牆。
「值得嗎？」
艾米莉笑了一下：「歌者族活著的意義就是唱歌。我把三萬年來最長的歌唱完了。夠了。」
醫療艙門口，韓朔坐在地上，左臉貼著止血貼，手裡拿著壓縮餅乾。
「人族母星那邊安排好了？」
「八十艘艦布防。」韓朔咬了一口餅乾，「我是來討債的。等雷克醒了，我要揍他。」
薇薇安在她旁邊坐下。艾米莉也坐下了。三個人擠在維生艙前。
維生艙裡，雷克的身體修復了大半。新生的皮膚慘白，沒有傷疤，像一個沒寫過字的筆記本。但眉心多了一道銀色疤痕——老孫的錄音機聲波能量刻下的痕跡。
第二十三天。
雷克睜開了眼睛。
白色天花板，白色燈，維生凝膠從身上滑落。他坐起來，看著醫療艙裡三個女人。
他張了張嘴：「……水。」
薇薇安把水杯遞過去。他喝了一口，看著杯子，然後抬起頭。
「你是誰？」
薇薇安的手停在半空。
「還有，我是誰？」
韓朔跳起來揪住他的衣領：「你他媽少來這套！」
雷克沒有反抗。眼神空洞——不是恐懼，是空白。
艾米莉走過去，把手掌按在他額頭。光點流入他的太陽穴。
雷克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瞳孔裡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老孫。」
歌，跑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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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收回手掌，光點暗淡了三分之二。她的臉白如紙，嘴唇發紫，手指開始顫抖。
「隻能做到這一步了。他能記住的不超過一百個名字。讓最該記住的人一個一個來。」
薇薇安把韓朔推到一邊，蹲下來平視雷克。
「我叫薇薇安。辰輝號大副。你欠我十五頓飯。」
雷克嘴唇動了動：「薇薇安。」沒有感情，隻是重複。
薇薇安笑了，站起來對韓朔說：「下一個。快，趁他還熱乎。」
韓朔走過來：「我叫韓朔。你欠我一架。」
雷克看著她臉上的傷疤，沉默五秒：「你打架不行。」
韓朔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沒全忘！」
艾米莉用最後的光點把八個關鍵詞刻進雷克的海馬體：老孫、薇薇安、韓朔、索忍尼辛、辰輝號、破曉號、永恆號、卡爾。光點碎裂，像螢火蟲飄散。
她倒下了。
薇薇安接住她。艾米莉的身體輕得像柴，銀色眼睛裡的光正在消退。
「雷艦。」她用最後一口氣說，「唱一句。」
雷克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艾米莉嘴角彎了一下：「沒關係。你骨頭縫裡有。」
她閉上眼睛。身體從腳開始變成白色粉末，被風吹散。
薇薇安跪在地上，手裡捧著一把白灰。
雷克坐在維生艙裡，眉心銀色疤痕突然亮了一下。他的嘴唇發出一個音節——那首歌的第一句。跑調的，沙啞的，像從三萬年墳墓裡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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