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宮門的朱漆正在雪光中褪成棺槨的暗紅，密集的大雪將整座皇城捂成個巨大的雪塚。
遼闊，寂靜，沒有一絲的人氣。
“陛下……”福順推門進乾清宮時，蕭慎敬已經穿戴了整齊。
“東西可準備好了？”他說著一邊轉過頭來，今夜他披著銀狐風毛大氅，隱約露出月白道袍，領緣蜿蜒的金線在燭火裡灼灼，孔玲瓏玉帶勒出勁瘦輪廓。
燭火撲在天子的側臉上，隻見他的麵色比狐裘領口的風毛還要蒼白三分。
“已經都收拾妥當”福順點頭，看了眼屋外，擔憂地說道“陛下，今日風雪很大，路麵濕滑。”
蕭慎敬仿佛沒有聽到似的，徑直從他麵前走過。
很快，衣擺翻飛，頎長的身影便迎著漫天風雪消失在了屋簷下。
福順站在廊下，長長地歎了口氣。
待到走至殿外時，有道童躬身走來，壓著聲音問道：“福總管，陛下，今日要服仙丹嗎？”
福順搖頭，敲打道：“不用，讓景智仙長好生琢磨丹藥，若是傷了陛下的身子，那可誰都救不回來你們的命。”
“是是，小的現在就去稟告仙長。”道童連忙退下。
福順遙遙望著帝陵的方向，又忍不住歎了口氣。
曾經雲昭儀的屍骨還停放在永樂宮時，陛下即便入睡晚，可也有早早上榻之時。
而自從將雲昭儀下葬後，陛下便整宿不得眠，太醫院那幫子廢物東西連個小小的失眠都看不好，還得讓陛下服用那傷身子的丹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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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能長期服用的嗎？可看著陛下每夜無法入睡，又能怎麼辦？
儘管福順不想承認，卻也知道這一切都與雲昭儀有關。
俗話說外傷好治，心病難除。
雲昭儀已經成為了陛下的心病。
她已經去世那麼久了，陛下卻還沒有走出來……
在雲昭儀在時，福順很是不喜她對陛下大呼小叫的辱罵。
可現在……他寧願雲昭儀活過來，將陛下打一頓罵一頓，也好過如今這般。
騅馬踏碎宮門積雪時，蕭慎敬抬手摁了摁風帽，銀狐風毛大氅被朔風卷得獵獵作響，腰束蹀躞帶上的和田玉螭龍扣正抵著馬鞍，隨起伏動作在雪光裡折射出冷芒。
雪粒子撲在鴉青睫羽上，他下頷繃緊的線條被銀狐風毛襯得愈發淩厲，眉間卻積著化不開的霜色。
帝陵厚重的石門緩緩打開。
龍紋提燈照見漢白玉階上，蕭慎敬將大氅鋪在棺槨邊的金磚上。風帽早已摘下，此刻他發間隻簪著支白玉簪，一身月白織金道袍，從頭到腳都是雲禧喜歡的模樣。
地宮穹頂的北鬥七星圖泛著冷光，皇帝屈膝坐在玄漆棺槨邊的金磚上。
“雲禧……”他拿起鎏金九桃攢盒“我給你帶了最愛的櫻桃酪。”
他對著棺槨側壁的鳳穿牡丹紋笑了笑，“還有你愛的金乳酥，不過這次禦膳房新來的廚子揉了駱駝奶進去。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
蓋子一打開，裡麵騰起微弱的熱氣，裹著桂花蜜的金乳酥挨著青玉枕擺放，糖漬在寒氣中凝成冰晶。
無人回應。
即便長明燈盛亮，也照不穿地宮的幽暗滲人。
蕭慎敬卻好似根本不在意地說道“今夜，朕……我也未曾用膳，一起吃吧。”
他說著慢慢地盛了一勺櫻桃酪。
酸甜的味道在口中慢慢化開。
“你總是喜歡嘲笑我，再好吃的食物隻能吃一口。”他勾了勾唇瓣“今日可是大年三十沒那麼多規矩，我可要將你喜歡的櫻桃酪吃光了。”
頓了頓。
“反正，你罵不了，也打不到我了。”
蕭慎敬捏著湯匙，緩緩地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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