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沒幾年,李滄父親便被花天酒地的日子掏空了囊,拋下妻兒撒手人寰。
李滄父親死後,手裡的田地和鋪子,慢慢以“代管”的名頭被李家的各位叔伯瓜分殆儘。
李滄母親難道不知道嗎?邵代柔想,她肯定是明白的,隻是孤兒寡母寄人籬下討生活,一個女人,怎樣才能同這些健壯野蠻的叔伯抗爭?隻能裝聾作啞,當破財消災罷了,過一天算一天,一心隻想著將幼子養大。
丈夫生前胡天胡地的舉止,隨後猝然離世的打擊,加上應對一幫終日虎視眈眈的叔伯蠶食,就這樣草草過了幾年,李滄的母親便鬱鬱而終。
那時的李滄已經算是半懂事的年紀,將李家眾位叔伯的所作所為看在眼裡、恨在心裡,少年義氣一時憤怒,請來金縣令作證,揚言要斬斷血脈,跟李家從此恩斷義絕。
一邊是本地大族,一頭隻不過是一個一無所有的毛頭小兒,精明如金縣令怎麼會平白沾這份葷腥,一句“家和萬事興”便算是勸過了。
其實要按照邵代柔的想法,得先把父輩的家業從李家手裡掙回來才是正事,天生是他的,憑什麼拱手讓人?
不過那時的李滄多少還存著幾分少年心性,對李家恨之入骨,李家的所有他都不想沾染,憤而隻身離開投軍去,沒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故事說到今日,邵代柔上躥下跳指手畫腳,眉眼高挑擰起,“你說說,這樣汙糟糟的一家人,竟然還好意思來找我,說我是他李家的媳婦,靦著臉要我去侍奉他李家宗長,我呸!”
一時激憤,就連敬語都忘了。
其實邵代柔從來算不得是憤世嫉俗,他們塵土裡輾轉翻滾的人,哪裡講究得起那麼多愛恨情仇,一抖落開,滿心都是辛酸與錢財罷了。
李家的過往能激出她如此的恨意,大抵還是因為她曾經和李滄有過婚姻之約的緣故。
當年邵代柔一心嫁作人婦,誓要與夫君同進退,恨李家這幫人恨得牙癢。
哪怕後來她對“丈夫”這個模糊存在的期許在一日一日的等待中消失殆儘,對李家人的滿心不痛快卻延續了下來,始終像一根荊棘刺紮在心頭。
再說回李滄大婚之日奔赴戰場,門也沒過堂也沒拜,好好一場親事弄得名不正言不順,邵代柔便留在了娘家。
後來李家人幾次三番登門,要邵代柔去李家儘媳婦之責,從開始的虛情假意到後來的恫疑虛喝,邵代柔始終回絕得毫不猶豫。
邵代柔不願意入李家門,邵家父母兩下裡一合計,李家要接邵代柔去嘛,無非是看到李滄今時不同往日了,想要借媳婦拿捏李滄,以後威逼也好利誘也好,邵代柔在李家手裡,橫豎都由他們說了算。
那麼李滄和李家到底孰輕孰重呢?顯而易見,李滄年紀輕輕便身背官職,往後還大有作為,邵家想要回到京城,少不了要搭李滄的風。
父親母親稍加權衡,得罪李滄事大,還不如得罪李家,反正金縣令的寶貝女兒金素蘭現在在邵家,李家再是地頭蛇也不能強來,於是便允了邵代柔的堅持,一家人一條戰線,還算是堅不可摧。
“你說這家人可惡不可惡?偏生又沒當真犯事,別說沒人告,就是告到衙門也無可奈何!真真是氣慪我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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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代柔氣得跳腳,一氣羅列了李家的種種“罪狀”,其實沒什麼邏輯可言,幾乎全是情緒發泄。
她叨叨個沒完,發落半天才留意到衛勳異樣的沉默,眨眼間靜下來,疑心是不是她……太聒噪了?還是她一不留神,說了很多粗鄙的市井用詞,讓他嫌惡了?
她偏過身子,小心翼翼去覷探他的眼底,卻隻看見緘默之下的一片深重悲哀。
沉默對坐片刻,邵代柔端坐著別了別裙邊,臉癟得發苦,別扭地開口問道:“我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
“大嫂不僅無錯,還可敬可歎。我隻是——”衛勳目光遙遙,微頓片刻,“隻是想起了滄大哥生前的最後時光。”
遙遙的目光,憶起的卻是沉痛的荒謬浸入肺腑。
那時衛勳守在帳外,隻見一盆一盆血水從帳裡端出,不時有人疾步出來稟報,說箭頭上塗了毒,說李滄高熱持續不退,說血止不住,說恐怕此番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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