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一位老朋友來了。
他沒有進門，隻是站在門口，朝裡看了一眼，葉雲正在擦櫃檯，抬頭看到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就什麼都明白了。
「城頭？」葉雲問道
董不得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葉雲放下抹布，從酒架上取了兩壺酒，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街，登上城頭。
劍氣長城的夜風很大，從蠻荒天下那邊吹過來，帶著腥氣和寒意。
城牆垛口上插著幾支火把，火光在風中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城磚上。
董不得在老地方坐下，北段城牆，左邊第三個垛口，從這裡能看到蠻荒深處那片漆黑的荒原。
他在這裡坐了六百年，看月亮升起又落下，看大妖來了又去，看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
葉雲在他身邊坐下，把酒壺遞給他。
董不得接過酒壺，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滴在那件舊得發白的短褂上。
他抹了一把嘴，望著遠處的黑暗，沒有說話。
葉雲也喝了一口自己的酒，靜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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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董不得忽然開口了。
「我剛來劍氣長城那會兒，」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一般。
「才二十出頭，從浩然天下逃過來的。一個小宗門的弟子，被人追得像條喪家犬。」
葉雲搭話，反而靜靜的聽著，他何嘗不是逃到這裡的。
「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就覺得劍氣長城好，隻要你能殺妖，沒人管你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
以前做過什麼，我第一天就殺了一頭金丹境大妖，差點死掉，從那以後，我就留下來了。」
「那時候年輕，以為天下無敵，覺得殺妖有什麼難的？一刀一個，殺就是了，後來才知道，不是殺妖難，是活著更難。」
葉雲看著他。
董不得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些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每一條都很深。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在這裡待了大概三十年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她叫梅若雪，我認為是劍氣長城最漂亮的劍修，也是最能打的。我第一次見到她，她一個人殺了三頭元嬰境大妖，渾身是血，站在城頭，笑得像個孩子。」
葉雲遞過去自己的酒壺。
董不得接過，喝了一口酒，皺了皺眉。
「我追了她二十年，可二十年來，她都不搭理我，我說我喜歡她，她說『你連我都打不過，喜歡我什麼？』我就拚命練劍，練了二十年，還是打不過她。」
「後來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說，『董不得，你要是能守住這座城一百年，我就嫁給你』，最終我答應守一百年。」
葉雲心頭一緊。
「我們一同守了五十三年，五十三年後，蠻荒大妖攻城。十四頭大妖，十二個玉璞，兩個仙人境，她衝在最前麵，最終死在我眼前。」
「她的魂魄散在風裡，我抓不住。一片都抓不住。」董不得抬起頭，望著遠處的黑暗，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六百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夢見她站在城頭等我，夢見她笑著說，『董不得，你輸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方舊帕，帕角繡著一朵梅花，針腳細密，顏色已經褪得很淡。
他把舊帕展開，低頭看了很久，然後遞給葉雲。
「若我死了，把這個和我埋在一起。」
葉雲接過舊帕。
帕子很薄，被摩挲了六百年，已經薄得像一層蟬翼 那朵梅花還依稀可辨，針腳細密，每一針都很用心。
他翻過來，看到背麵繡著兩行小字，「梅落南山時，君當歸。」
他把舊帕小心地折好，遞還給董不得。
「自己收著，等你死了，我親自給你埋。」
葉雲平靜的說道。
董不得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絲笑意。
他把舊帕重新收入懷中，拍了拍，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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