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上城頭的。
他一條腿拖著，胸口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刀在骨頭縫裡攪。路上有人要扶他，被他推開。有人要背他，被他一把搡到一邊。他扶著牆，一步一挪，摔倒了就爬起來，爬不起來就用手肘撐著往前蹭。
指甲斷了，手指磨得血肉模糊，他感覺不到疼。
城頭上還在打。
妖族的攻勢沒停，劍修們還在死守。但葉雲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他腦子裡隻有一道光，那道雪白色的劍光，亮了一下，然後滅了。
他在屍堆裡找。
城頭到處是屍體，劍修的，妖族的，堆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血淌了滿地，踩上去打滑。有人喊他，他沒應。有人拉他，他甩開。
他在城牆垛口找到了董不得。
老頭靠著垛口坐著，姿勢像是睡著了。頭微微歪向一邊，眼睛閉著，臉上的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殼。
但他的表情很平靜。
沒有痛苦，沒有猙獰，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像是喝醉了酒，靠在櫃檯邊打了個盹，隨時會醒過來，罵一句「這酒真淡」。
他的胸口被洞穿了。
一個拳頭大的窟窿，從前胸貫穿到後背，血已經流乾了，傷口周圍的皮肉發黑髮紫，翻卷著，露出裡麵斷掉的骨頭。
手裡還握著劍。
「寒梅」的劍柄。劍身從中間折斷，隻剩半尺長的一截，斷口參差不齊，像被硬生生掰斷的。
葉雲跪在他麵前。
膝蓋磕在血泊裡，濺起的血點子落在他臉上。他沒擦。
他伸出手，探了探董不得的鼻息。
沒有。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涼得他手指一縮。
他握住董不得的手。那隻手冰冷僵硬，指甲縫裡全是血汙，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開著，已經不再流血了。
葉雲沒鬆開。
他就這麼跪著，握著董不得的手，低著頭，一動不動。
城頭的喊殺聲漸漸小了。不是妖族退了，是葉雲身邊的人自發地圍成了一個圈，擋住湧上來的妖族，給他騰出一小片安靜的地方。
沒人說話。
有人認出那是董不得，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有人紅了眼眶，別過頭去。有人握著劍柄的手在抖，咬著牙，一聲不吭地砍翻衝上來的妖獸。
葉雲跪了很久。
久到身邊的劍修換了好幾撥，久到城頭的戰鬥從這邊挪到那邊，久到有人端來一碗水放在他身邊，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他終於動了。
他把董不得的手輕輕放下，放在老頭的膝蓋上。然後他撐著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扶住城牆才穩住。
他低頭看著董不得。
老頭的白頭髮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臉上有一道新傷，從額頭劃過鼻樑，一直到下巴。衣服破得不成樣子，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有新傷，也有舊傷。最顯眼的是胸口那道舊傷，在心口位置，是一道劍痕。
那是六百年前的傷。
梅若雪死的那天，董不得用劍捅的自己。沒捅死，被路過的劍修救了，從此再也沒上過城頭。
今天他上來了。
葉雲彎腰，把董不得手裡的斷劍取下來。老頭的手指攥得太緊，他掰了好一會兒才掰開。斷劍上全是血，握柄處被血浸透了，滑膩膩的。
他把斷劍別在腰間，然後蹲下來，把董不得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使勁站起來，把老頭背在背上。
董不得不重。
六百年沒怎麼正經吃過飯的老頭，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葉雲背他的時候，胸口的骨頭哢哢響，左腿的毒傷發作，整條腿都在抖。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下城頭。
有劍修要幫忙，他搖頭。
有人讓開路，他低著頭走過去。
從城頭到城牆下，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沒停，也沒讓人幫忙。
城牆下，梅若雪的衣冠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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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不破殘，身劍截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