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被石頭哥哥削得初具雛形的木頭,在他那隻完好的手裡,被小軍刀一點點地刻畫著。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截空蕩蕩的袖管,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顯得格外孤單。
“石頭哥哥,你在做什喵呀?(⊙o⊙)”
團團抱著自己的小枕頭,湊了過去,小鼻子裡聞到了一股好聞的木頭香味。
石頭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擡起頭,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被風霜刻滿痕跡的臉上,透著一股團團看不懂的疲憊。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揉她的小腦袋,隻是把手裡那個已經能看出是個紮著小辮子娃娃模樣的木雕,塞進了團團軟乎乎的手裡。
那木頭還帶著一點點石頭哥哥手心的溫度。
“妹子,拿著。”
石頭的聲音很低,很沉,不像平時那麼爽朗。
“哥最近……在學著用那些新來的鐵疙瘩……可能……可能過陣-子就要出遠門了。”
他頓了頓,那隻粗糙的大手,終於還是擡了起來,輕輕地、無比珍惜地,摸了摸團團毛茸茸的頭頂。
“這個……就當是哥,替哥陪著你。”
出遠門?
團團捏著那個還有些粗糙的木頭娃娃,大眼睛裡充滿了不解。
這裡就是家家呀,哥哥還要去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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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還沒來得及問,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肅殺的氣氛,就像這黃土高原上冬日的寒風,毫無徵兆地吹遍了整個根據地。
時間,過得飛快。
試驗田裡的金黃玉米堆成了山,雪白的大米裝滿了倉,戰士們的臉上終於長了肉,那些瘦弱的陝北娃娃,也敢拉著團團的手大聲唱歌了。
一切,都那麼好。
好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可夢,總有醒的時候。
不知道從哪天起,窯洞前曬太陽的伯伯們變少了。
擦槍的聲音,代替了開墾荒地的號子聲,日夜不息。
晚上,大領導窯洞裡的燈,總是亮到半夜。
團團好幾次半夜起來想去家家拿好吃的,都看到老班長他們,一個個紅著眼睛,圍著一張巨大的地圖,在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但“東洋鬼子”、“關外”、“不太平”這些詞,還是飄進了團團的耳朵裡。
小丫頭不懂。
她隻知道,那些疼她、愛她的伯伯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眉頭越皺越緊。
他們看她的眼神,也變了。
不再隻是單純的寵愛和疼惜,多了一種……一種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她的一顰一笑,都狠狠刻進骨血裡的……決絕。
2025年,屏幕前。
林富貴看著那張越來越緊張的作戰地圖,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的、關於1937年全球局勢的分析數據,他點燃了一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拳頭,死死地握緊了。
“該來的……還是要來了。”
終於,這一天,來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團團正和幾個小丫頭在院子裡用爸爸送來的新彩筆畫畫。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通訊員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大領導的窯洞,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和憤怒,變得尖利刺耳:
“報告!!”
“剛……剛剛收到的消息!”
“七月七號夜裡!東洋鬼子……鬼子在盧溝橋,向我們駐軍開槍了!!”
“他們要我們……撤出宛平!”
“北平……北平危急!華北危急!!”
嗡——!
整個世界,彷彿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正在院子裡擦槍的石頭,手猛地一僵,那塊擦槍布掉在了地上。
正在縫補衣服的老班長,手裡的針狠狠紮進了指頭,血珠冒了出來,他卻感覺不到疼。
所有正在忙碌的戰士,都在那一瞬間,停下了手裡所有的動作。
他們像一尊尊被施了定身術的雕像,猛地擡起頭,望向那間小小的、卻承載著無數命運的窯洞。
空氣,凝固了。
風,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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