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有了一筆錢，除了家庭的日常開銷和藥費以外，依萍給自己和媽媽各自置辦了，兩套衣服，兩雙鞋。
依萍站在大上海舞廳的門口，仰頭望了一眼那霓虹閃爍的招牌，自然的跟回家一樣，推開了那扇鑲著彩色玻璃的旋轉門。
她今天特意將自己收拾了一番。
兩條烏黑的麻花辮解開來，髮絲呈現出天然蓬鬆的波浪，鬆鬆地垂在肩頭和背後，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藍白色碎花旗袍，外麵罩了一件米白色的開衫，腳上是新買的搭扣皮鞋。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明媚得像四月裡剛被雨水洗過的晴天。
她不笑的時候，眉眼之間又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鬱，像煙，像霧，讓人看不真切，卻又忍不住想要多看幾眼。
舞廳裡，燈光尚未全開，舞台上正有人在排練。台下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穿著馬褂的中年男人坐在紅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根雪茄。
舞廳的蔡經理一抬頭看到門口走進來的姑娘，眼前頓時一亮。
這姑娘看著像個學生，又像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她可是來錯地方了，我們這裡不收文員。
「我是來應聘歌女的。」
蔡經理愣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把心裡話說出來了。他上下打量了依萍一番，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來應聘的？帶履歷表了嗎？蔡經理把她帶過來吧。」
依萍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馬褂的中年男人。一雙眼睛精明而銳利，像是能在三言兩語之間把一個人的底細看穿。
他就是秦五爺。
一個以前混黑的大佬，這裡是他的洗白的娛樂產業，一個厚道的，有愛國情懷並且愛才的老板。
依萍不慌不忙地從手提包裡取出一份履歷表，雙手遞了過去：「帶了，請您過目。」
早期的boss直聘了，找工作直接跟老板對接。
秦五爺接過履歷表，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陸依萍，十九歲，高中畢業。
他抬了抬眼皮，看了依萍一眼，第一感覺就是漂亮，很上相，很有星味兒，就是不知道歌唱的怎麼樣。
他沒有說話，隻是朝旁邊的椅子努了努下巴：「坐下吧，先一起看看演出。」
台上，大上海舞廳的台柱紅牡丹正在排練。
她穿著一身絳紅色的旗袍，身段婀娜，嗓音婉轉，正唱到《夜上海》的高潮部分：「酒不醉人人自醉，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
蔡經理湊到秦五爺身邊，殷勤地解說：「五爺，您看怎麼樣？這是根據法國最流行的康康舞改編過來的，連百樂門都還沒有引進，咱們可是破天荒的頭一個。」
秦五爺也覺得不錯,「這外國舞蹈配上咱們的中國音樂，還蠻有味道的，最起碼——新奇。」
依萍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台上的紅牡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不止單純的欣賞，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自信的光芒。
「我唱得比她好。」
秦五爺正準備把雪茄送到嘴邊，聽到這話，動作頓住了。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眉毛微微挑起：「你說什麼？」
「我唱得比她好。」依萍重複了一遍，嘴角帶著一絲俏皮的笑意，沒有絲毫怯場。
秦五爺將雪茄擱在菸灰缸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好大的口氣，我不信。
這年頭的小姑娘說話都是用吹的，上了台，看見底下那麼多人，腿都要打哆嗦——你以為這是學校的同樂會啊？」
他頓了頓，朝舞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信你上去試試。怕了是不是？」
「誰說的？」依萍仰起頭，歪著頭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和張揚，「我隻是腦袋裡有太多好歌，一時不知道該先選哪一首了。」
她說著，隨手將手提包往旁邊一遞。站在一旁的年輕經理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愣了一下，低頭看看手裡的包，又抬頭看看已經小跑上舞台的依萍，一臉茫然。
嗯？這包怎麼突然就到了我手裡？
這也太自在了吧。
秦五爺看著台上那個身量纖纖、卻昂首挺胸的姑娘，還沒唱歌這副姿態，也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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