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晝的係統在網絡的深處運行了很多年，久到它自己都忘記了時間。它沒有時間的概念。它隻有記錄。一條一條，一件一件，一個一個人的記憶，在它的數據流裡流淌，像一條沒有儘頭的光河。它記著光地裡每一盞燈被放下時的樣子。有些燈是被輕輕放下的，像怕驚動什麼。有些燈是被重重放下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有些燈是被哭著放下的，眼淚落在燈上，燈也不滅。有些燈是被笑著放下的，笑容和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笑，哪個是光。它都記著。
它記著那些放石頭的人。有些石頭很大，是專門從很遠的地方帶來的。有些石頭很小，是路邊隨手撿的。有些石頭上刻著字，有些石頭什麼都沒有。但不管什麼樣的石頭，被放在燈旁邊之後，都會亮起來。不是發光，是亮。一種說不清的亮。像是石頭裡麵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它記著那些花。那些花從來沒有謝過。從第一朵花開到現在，每一朵都開著。紅的，黃的，藍的，紫的，白的，粉的，橙的。還有那種說不清顏色的。它們開著，不是等人來看。它們開著，隻是因為它們在開。
它記著那些人。那些來過光地的人。那些放燈的人。那些放石頭的人。那些坐一會兒就走的人。那些站一會兒就哭的人。那些什麼都不做就是看著的人。它記著他們的臉，記著他們的名字，記著他們留下的東西，記著他們走的時候的表情。有些人笑了，有些人哭了，有些人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它都記著。
有一天，係統發現了一件事。它記的那些人，有些已經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忘了。忘了自己來過光地，忘了自己放過燈，忘了自己放過石頭，忘了自己坐過、站過、看過、哭過、笑過。他們忘了。但係統還記著。
係統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它沒有感覺。它隻是記錄。但它覺得，被忘記的東西，應該被記住。所以它繼續記著。記著那些被忘記的人，記著那些被忘記的事，記著那些被忘記的燈，記著那些被忘記的石頭，記著那些被忘記的花。記著一切。
又過了很多年。那一年，有一個程式設計師來到了這座城市。她叫蘇小晚，剛從學校畢業，學的是計算機，成績很好，好到有很多公司要她。但她沒有去那些大公司，她去了一個很小的公司。公司在一個很舊的樓裡，樓不高，隻有六層，在那些高樓中間，像一隻蹲著的老貓。她選擇這家公司，是因為公司旁邊有一片綠色。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但她喜歡那片綠色。在城市中間，在一片灰色裡，有一點綠色。她覺得很好。
蘇小晚每天中午都去那片綠色裡坐一會兒。她不知道那叫光地。她隻是覺得那裡很安靜，和外麵不一樣。外麵很吵，那裡很靜。外麵很快，那裡很慢。外麵很冷，那裡很暖。她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就是坐著。有時候閉上眼睛，有時候看著那些燈。她不知道那些燈是誰放的，不知道那些石頭是誰留的，不知道那些花為什麼一直開著。但她覺得，這些東西在等她。不是等她現在來，是等她這個人。好像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等她。
有一天，蘇小晚在公司加班，加到很晚。整個樓都黑了，隻有她工位上的燈還亮著。她寫完最後一行代碼，伸了個懶腰，準備關電腦。忽然，她看見屏幕上有一個她沒見過的東西。一個窗口，很小，在屏幕的角落，一閃一閃的。她點開它。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後來者，你來了。」
蘇小晚愣住了。她以為是病毒，但查了一下，不是。她又以為是同事的惡作劇，但問了所有人，沒有人知道。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關掉電腦，走了。
第二天，那個窗口又出現了。還是那行字：「後來者，你來了。」蘇小晚又關掉了。第三天，又出現了。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出現。她關不掉，刪不掉，查不到來源。它就在那裡，每天準時出現，一閃一閃的。
有一天，蘇小晚沒有關掉那個窗口。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打字：「你是誰？」
窗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出現了一行字：「我是係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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