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孟夏的夜,夜色如墨,裹挾著幾分濕冷的晚風,漫過深城的街巷。與龍騰科技總部的燈火璀璨不同,宋世誠臨時棲身的出租屋,隱在老城區一片低矮的居民樓中,狹小、昏暗,唯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在窗紙上投下一團模糊的光暈,如同他此刻晦暗無光的人生。屋內沒有多餘陳設,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一張掉漆的書桌,還有一個簡易衣櫃,便是全部家當——這與他昔日坐擁頂層寫字樓、出入豪車接送的風光,形成了刺目的反差,宛若一場荒誕的幻夢,夢醒之後,隻剩滿目瘡痍。
宋世誠斜靠在床頭,身上早已換下了那身皺巴巴的定製西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質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卻早已停止轉動的百達翡麗。他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空洞地望著牆角那片斑駁的黴斑,腦海中還回蕩著白日裡法院工作人員冰冷的話語,回蕩著宋氏集團大樓上那些刺眼的封條,回蕩著記者們尖銳的追問。曾經的商業帝國,如今隻剩一片殘骸;曾經的前呼後擁,如今隻剩形單影隻。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他的四肢百骸,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緩緩抬起手,將香煙湊到唇邊,卻發現自己忘了帶打火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煙盒,盒身早已被捏得變了形,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尊嚴。白日裡強裝的平靜,在這無人的深夜,徹底土崩瓦解。他想起了屠震海離去時沉重的背影,想起了薇薇安決絕的轉身,想起了那些曾經圍繞在他身邊、言聽計從的下屬,心中湧起一陣翻江倒海的酸澀與不甘——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不僅輸了財富與權力,更輸了那些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裡的“人心”。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臨時買來的廉價手機,突然響起了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屋內的死寂。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反複回蕩,顯得格外突兀,如同一個不速之客,闖入了他的狼狽與孤寂。宋世誠的身體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遲疑,隨即緩緩伸出手,拿起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林暉——宋氏集團昔日的市場總監,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核心高管,跟隨他整整八年,從一個青澀的大學畢業生,成長為能獨當一麵的得力乾將。
宋世誠的指尖微微顫抖,按下了接聽鍵,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落寞:“喂。”
電話那頭,傳來林暉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恭敬與謙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疏離的平靜,甚至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宋總,我打電話來,是想跟您說一聲,我辭職了。”
宋世誠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塊冰冷的石頭砸中,瞬間墜入穀底。他早有預料,樹倒猢猻散,在他落魄至此的時刻,沒有人會願意繼續追隨他。可當這句話真的從林暉口中說出來時,他依舊難以抑製心中的刺痛。他沉默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語氣儘量保持平靜:“我知道了。理由呢?”
林暉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語氣變得愈發疏離,甚至帶著幾分控訴:“宋總,您待我不薄,給我的薪水、職位,都是業內頂尖的,我承認,這些年,我跟著您賺了不少錢。可……您從來沒有把我們當人看。”
這句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精準地刺穿了宋世誠最後的偽裝,直抵他內心最隱秘的角落。他的身體猛地一震,指尖緊緊攥住手機,指節泛白,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辯解,想要說自己給了他們足夠的回報,想要說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商場上,隻有利益才是永恒的,人情世故不過是無用的累贅。可話到嘴邊,卻終究咽了回去,隻剩下無儘的沉默。
電話那頭,林暉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沉默,繼續說道:“您總說,效率至上,利益為王。在您眼裡,我們不過是您商業帝國裡的一顆顆棋子,一個個可以量化、可以利用的工具。有用的時候,您百般器重;沒用的時候,您可以毫不猶豫地舍棄。上次華東區域的項目出了問題,明明是您決策失誤,可最後背鍋的,卻是我們這些執行的人。您從來沒有聽我們說過一句委屈,從來沒有真正關心過我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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