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道依偎的虛影在晨光裡停留了整整三日。第三日黃昏,新槐樹的葉片突然集體翻卷,葉背露出密密麻麻的紋路,拚湊在一起竟是幅完整的古墓地圖,地圖中央用硃砂標著個“魂”字——正是守樹人妻子棺槨的位置。更詭異的是,每個葉片的紋路裡都嵌著細小的鱗片,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像無數隻眼睛在眨動。
最先被地圖引動的是王木匠的兒子小石頭。他在樹下撿槐葉玩,葉片上的地圖突然滲出墨色的汁液,在他手背上凝成個“魂”字。小石頭隻覺一陣眩暈,等回過神時,竟站在古墓的主墓室裡,守樹人的妻子正坐在白骨堆上梳頭,銅鏡裡映出的臉卻是阿槐的模樣,“來陪我玩呀,這裡有好多好看的珠子。”
“小石頭!”王木匠發現兒子倒在樹下抽搐時,他的眼睛正翻著白,嘴角淌著涎水,手背上的“魂”字像活過來般蠕動,“他在說胡話……說什麼珠子……”
毛小方趕到時,小石頭的瞳孔裡浮出古墓的景象:他正跟著阿槐模樣的影子往墓道深處走,那裡堆著座珠山,每顆珠子裡都嵌著張人臉,有鎮上的老人,有過路的旅人,甚至有當年被守樹人埋在樹下的孩童——都是被“葉夢煞”拖進夢裡的魂魄。
“這不是普通的夢。”毛小方用桃木劍撬開小石頭的眼皮,劍身上立刻覆上層墨霜,“葉片上的鱗片是‘蝕魂鱗’,能勾人魂魄入葉,在夢裡編織幻境,等魂魄被珠山吸收,人就會變成沒有魂魄的空殼,連影子都留不下。”
阿秀的銅鏡照向新槐樹,鏡麵裡映出駭人的畫麵:樹心的守樹人夫婦虛影被無數片槐葉包裹,葉片上的鱗片正往他們的魂體裡鑽,守樹人的妻子虛影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卻死死抓著丈夫的手不肯鬆開,“是我害了你……不該讓你用邪術鎮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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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初的狐火在指尖燒得發顫,他試圖用火焰燒燬那些翻卷的葉片,可火苗剛觸到葉背,就被墨色汁液澆滅,反而讓鱗片長得更快,像無數條銀蛇爬向鎮上的房屋。“這煞怕‘醒魂草’!”達初突然想起藥譜記載,“後山懸崖上有種草,晨露能破幻境,小海,跟我走!”
醒魂草長在萬丈懸崖的石縫裡,莖葉上的露珠帶著刺骨的寒氣,據說能讓入夢之人瞬間清醒。小海跟著達初攀崖時,發現石縫裡嵌著無數片槐葉,每片葉子裡都凍著個模糊的人影,其中一片竟凍著阿槐的笑臉,正對著他揮手,“別上來……這裡是假的……”
“是幻境!”達初的狐火突然暴漲,將小海往回拽,“這懸崖是葉夢煞編的!抓不到醒魂草,我們的魂魄會被凍在葉子裡!”
兩人跌回地麵時,鎮上已經亂成一團。半數鎮民倒在地上抽搐,手背上都印著“魂”字,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古墓的形狀,影子裡的珠山正在發光,隱約能聽見孩童的笑聲——是被吸收的魂魄在夢裡發出的最後聲響。
新槐樹下,守樹人的妻子虛影突然從樹心飄出,墨色的汁液順著她的魂體往下淌,落在地上化作條墨河,河裡浮出無數片槐葉,葉麵上的人臉正在融化,“救他們……珠山的核心是我的魂魄……毀掉它……”
毛小方的桃木劍帶著精血刺入樹心,劍身上的符咒發出金光,守樹人夫婦的虛影在金光裡劇烈掙紮,鱗片從他們的魂體裡飛出,在空中凝成個巨大的珠山,山尖上坐著個阿槐模樣的影子,正往珠山裡扔著魂魄,“再多些……再多些就能填滿了……”
“那不是阿槐!”阿秀的銅鏡突然炸裂,碎片在空中連成十二道金光,照向珠山,“是守樹人妻子的執念化成的假魂!她以為收集足夠的魂魄,就能讓丈夫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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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時,新槐樹的葉片重新舒展,葉背上的紋路褪去,隻留下淡淡的葉脈,像誰用指甲輕輕劃過。守樹人夫婦的虛影在樹心最後看了眼甘田鎮,化作兩道金,鑽進新槐樹的鬚裡,鬚下的土壤突然鼓起,長出株並的槐苗,苗葉上分別印著“守”和“蘭”兩個字。
小海蹲在並槐苗旁,發現苗下埋著顆明的珠子,珠子裡嵌著片槐葉,葉麵上,守樹人夫婦正坐在老槐樹下,落在他們上,暖得像春天。
達初靠在新槐樹上,狐火在指尖跳得溫暖,他看著阿秀將銅鏡碎片埋在並苗旁,突然道:“以後啊,這樹該‘雙魂槐’了。”
小方著漸漸平靜的甘田鎮,樹頂的葉片在晨裡輕輕搖晃,葉尖的珠滴落,在地上砸出個小小的水痕,水痕裡映著並槐苗的影子,像對永遠不會分離的伴。
他知道,這場由執念引發的劫難,終於真正結束了。那些藏在葉夢裡的瘋狂,那些纏在魂魄裡的,終究抵不過“放手”的勇氣——不是佔有,是懂得讓對方去往真正的安寧。
三清觀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阿秀扶著剛醒的鎮民走出來,小海和達初跟在後麵,手裡還攥著片帶著珠的槐葉。晨風吹過新槐樹的枝葉,吹過並的槐苗,帶著種釋然的清香,像在說“這次,真的再見了”。
而誰也沒注意,雙魂槐苗的葉片上,那兩個“守”與“蘭”字正在漸漸融合,最後化作個小小的“安”字,在晨裡閃著溫的,像個被歲月封存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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