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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崇山峻嶺，地處邊陲，遠離中原，唐朝時還是流放犯人的苦勞之地。
唐末以後，經濟重心加速南遷，五代亂世一直到宋朝建立，福建慢慢變成了富饒之地，中科舉的進士人數也慢慢增加，慢慢地擺脫了蠻荒之地的標簽。
有明一代，福建中進士的人數在兩千三百人左右，約占明代進士人數的十分之一，是當之無愧的科舉大省，也是科舉水平最高的省份之一。
如此強大的考試水平，自然也是依靠嚴格且殘酷的訓練換來的，明代福建的各個地方都有嚴厲的家風與學風教育，能脫穎而出的都是其中佼佼者。
順帶一提，清代以後，福建的進士人數銳減，甚至接近腰斬。
而李佺台作為福建籍的進士，水平自然也不差，他很快就想起自己以前考試的一道題目。
他忍不住開口背出來：“夏暑雨，小民惟曰怨谘；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谘……”
薛國觀也情不自禁地念出後半句：“厥惟艱哉！思其艱以圖其易，民乃寧。”
李佺台笑了，薛國觀跟他一起笑。
薛國觀道：“這段語出《尚書》。說的是不管夏天炎熱多雨，還是冬天寒冷大雪時，百姓都會哀歎不安。”
“厥惟艱哉！吾民艱難啊，隻有體察百姓的艱難，進而設法為他們謀求安易，解決衣食溫飽的問題，這樣才能讓萬民安寧。”
“李大人當初是怎麼答的？”
李佺台一邊寫一邊說道：“民生何以艱難？無非是上位者不知道百姓困苦而已。所謂民之失其所養，以上之人不知其艱故也。”
“百姓為何而歎？本來不管夏天炎熱還是冬天嚴寒，都是天道常態，明明萬物都各得其所，為何偏偏輪到我就如此艱苦？”
“夫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一日無衣穿則寒。故治理民生者，必也視民之饑猶己饑之，視民之寒猶己寒之。”
“饑者得食，寒者得衣，蓋必如是而後民始寧也……”
李佺台邊說邊寫，整個人也好像變成了當年在考場裡答題的青年學子。
薛國觀頻頻點頭：“不錯，昔日周穆王任命君牙為大司徒，掌管國家教化。但穆王同時要他去關注養民的工作，這是為何？”
“正因使百姓的生計養育順遂，然後才能教化他們。此乃倫理明白，先後相因，是自然次序。”
李佺台聽到這裡，忽然停下了筆。
薛國觀問道：“李大人怎麼不寫了？”
李佺台左手撐著桌麵，右手摸著下巴，忽然說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方才下官想明白了一些事。”
“陛下新學裡提到主要、次要矛盾，抓住了主要矛盾就能解決問題，如今看到這一層主要，許多事情我也想明白了。”
“保息養民，先養而教。下官知道為何陛下要親赴災區，又為何非要搞度田，還一定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殺那麼多藩王，整頓宗室了，其實是要為民養民而已。”
“想明白這一個，下官也弄清楚了，為何陛下要大費周章讓憲台過來，又為何不惜下血本派十萬大軍陳兵鬆江府，在浙江和福建頭上懸一把劍了。”
“原來，道理竟然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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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國觀當即頷首：“不錯，陛下不為權謀心術，也不為蠅營小利，就是為了四個字：民生之艱。”
此時，隔壁兩邊都傳出不同的動靜。
左邊是郭必昌的哭聲，隱約中有“有負聖恩”的話語。
右邊則是劉鱗長失聲大叫，好似因為破防在怒吼著什麼。
李佺台也反應過來，恐怕自己這兩個下屬兼福建老鄉也受到了同樣待遇。
隻是一個心性不夠堅定，不僅相信了朱陛下真的看重他這套鬼話，還以為自己有翻身的機會。
另一個脾氣暴躁，性子太直，得知朱陛下對他有所關注，以為是朝廷此番雷聲大雨點小，結果回憶來時路後，明白上了當，又羞又怒，受不住了。
李佺台苦笑起來。
回憶往昔，誰不是以為做了進士就前途遠大，誰又想得到自己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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