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六年十月初八，宜嫁娶。
天還未亮，沈府上下已燈火通明。
沈清婉坐在梳妝台前，任由幾位老嬤嬤擺布。
鳳冠沉沉地壓在頭頂，珍珠流蘇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小姐真美。”小翠在一旁紅著眼圈，努力笑著，“姑爺見了，一定會喜歡。”
沈清婉看著鏡中的自己。
妝容精緻，眉眼如畫，紅唇點朱，確實稱得上美。
隻是那雙眼睛，太過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新嫁娘該有的眼神。
王氏親自為她整理嫁衣的衣襟，小聲叮囑：“到了陸家，要孝順公婆——雖然聽說陸少帥父母都不在了，但西北軍裡那些老將，你要當長輩敬著。待人接物，要大方得體，別讓人說我們沈家女兒小氣......”
沈清婉靜靜聽著，偶爾點頭。
這些囑咐，她已經聽過無數遍。
如何做一個合格的軍閥夫人，如何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如何在陌生的環境中站穩腳跟——這些日子，她學的都是這些。
外麵傳來喧鬧聲，迎親的隊伍到了。
沈萬山走進來，看著一身紅妝的女兒，喉頭滾動了幾下，才勉強開口：“清婉，父親送你出去。”
按照規矩，女兒出嫁應由兄長背出門，但沈家沒有兒子。
沈萬山親自扶著女兒，一步步走出閨房，穿過迴廊，走向前廳。
沿途的下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默默行禮。
前廳裡，陸臨淵已經等在那裡。
今天他穿了身嶄新的戎裝，肩章閃亮，腰配軍刀，比平日更顯英挺。
隻是臉色依然冷峻，看不出喜怒。
“沈老帥。”他抱拳行禮，目光落在沈清婉身上，停留片刻，便移開了。
交換庚帖，敬茶，行禮......一切按著最傳統的儀式進行。
沈清婉動作嫻熟，行禮標準，每一步都無可挑剔。
陸臨淵配合著，但動作明顯生硬，顯然對這些繁文縟節不耐煩。
最後一項是拜別父母。
沈清婉跪在沈萬山麵前，深深叩首。
擡起頭時，眼中已有了淚光。
“女兒不孝，不能常在父親膝下盡孝了。”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沈萬山扶起她，將一塊玉佩塞進她手中：“這是你母親留下的，帶著吧。記住，沈家永遠是你的娘家。”
沈清婉握緊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些。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陸臨淵。
按照習俗，新娘子上轎前要由新郎背著出門。
陸臨淵顯然沒料到這一出，眉頭皺了皺，但還是蹲下身。
沈清婉猶豫了一瞬，輕輕趴在他背上。
這是兩人第一次身體接觸。
陸臨淵的背很寬，肩膀厚實，隔著軍裝也能感覺到肌肉的硬度。
沈清婉的手搭在他肩上，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他顯然不習慣這樣的親近。
“扶穩了。”陸臨淵低聲說了一句，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沈府門外，迎親的隊伍排成長龍。
八人擡的大紅花轎，後麵跟著綿延的嫁妝車隊。
圍觀的百姓擠滿了街道，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看，那就是陸少帥！”
“新娘子真漂亮，可惜了......”
“什麼可惜，那可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陸臨淵將沈清婉放進轎中，放下轎簾前，他看了她一眼：“路上顛簸，忍著點。”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沈清婉端坐在轎中，聽著外麵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鑼鼓聲、喧嘩聲。
轎子被擡起，開始移動，晃晃悠悠的，像是飄在浪尖上。
她掀開蓋頭一角，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
沈府的大門越來越遠，那些熟悉的麵孔越來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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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站在門口，身形有些佝僂，正用手帕擦拭眼睛。
淚水終於落了下來，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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