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沾滿黃泥的解放鞋,重重地踩進了賽格廣場門口那塊鬆動的地磚上。
「噗滋。」 【記住本站域名 ->.】
積蓄了一夜的渾濁汙水瞬間濺射開來,在褲腳上暈開一片汙漬。
混雜著被暴雨打濕的硬紙板黴味、汗臭味,以及劣質塑料受熱後散發的焦糊味——
這是2010年9月16日,颱風「凡亞比」過境後的第一個早晨。
暴雨雖然停了,但華強北這條橫貫一公裡的主幹道上,空氣黏稠得像是一鍋煮沸的粥。
積壓了一整夜的物流需求在這一刻井噴。
赤膊的「板爺」拉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雙輪手推車,皮膚上油汗發亮。
嘴裡發出尖銳的「借過、借過」哨音,在寶馬7係和比亞迪F3之間玩命穿梭。
手裡捏著一遝發票的倒爺像幽靈一樣遊蕩,眼神賊亮地掃視著每一個路人。
無數操著潮汕話、湖南話、甚至蹩腳英語的人群。
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硬生生擠進了這幾棟稍顯陳舊的大廈裡。
這裡是亞洲電子產業的心臟。
是無數草根一夜暴富的天堂,也是無數人傾家蕩產的地獄。
裴皓月扛著兩個,用黑色膠帶纏得嚴嚴實實的紙箱。
肩膀被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紅痕,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微微側身,熟練地用手肘頂開一個試圖擠占身位的板車。
動作老練得像個在這裡混跡多年的老油條。
眼神像雷達一樣,穿透熙攘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正前方那棟巍峨的賽格電子市場。
「皓月,慢點……慢點!」
身後傳來父親裴建國氣喘籲籲的聲音。
老頭子懷裡抱著一箱貨,在這個野蠻生長的鋼鐵叢林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看著周圍那些凶神惡煞,搶生意的檔口小弟。
又看了看那些貼著「回收主板」、「高價收金」的小GG,本能地想要退縮。
「那邊……皓月,廣場角落那邊有個空地,也沒人管,要不咱們去那擺個攤?」
裴皓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畏手畏腳的父親。
上一世,父親就是這種典型的「老實人工廠主」思維。
隻懂埋頭做產品,不懂抬頭看市場。
總覺得好東西隻要擺在那裡,自然有人聞著味兒來買。
但在華強北,這不僅是天真,這是找死。
在這裡,角落裡的東西,哪怕是真金子,也會被當成鍍銅的廢鐵。
「不去角落。」
裴皓月單手託了一下沉重的紙箱,下巴朝著商場大門最擁擠、聲浪最大的方向揚了揚。
「我們的東西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乞討的。」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臭氧和汗水的味道讓他感到莫名的興奮。
「去三樓,找『花姐』。」
裴建國愣了一下,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花姐?那個壟斷了半個深圳工地音響渠道的女人?
人家那是C區的黃金檔口,光入場費就幾萬,能讓咱們在那擺?」
「她會求著我們擺的。」
裴皓月沒有解釋,轉身一頭紮進了洶湧的人潮。
走進賽格大廈的一瞬間,巨大的聲浪如同實體般撞擊著耳膜。
幾千個檔口同時開著音樂。
各種流行金曲混雜在一起,劣質的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顫抖。
每一米櫃檯後麵,都坐著一個妝容精緻、眼神精明的小妹,手裡飛快地摁著計算器。
「歸零歸零」的機械女聲此起彼伏。
她們嘴裡報出的每一個數字,都決定著數千公裡外某個數碼城老闆的生死。
裴皓月對這裡太熟悉了。
前世被退學後,他在這裡摸爬滾打了整整十年。
哪裡賣假貨,哪裡翻新機,哪裡的檔口實際上是水客的中轉站,他閉著眼都能畫出地圖。
他穿過賣數據線的A區,繞過滿地假冒U盤的B區,徑直來到了三樓最核心的C區。
在C區人流量最大的轉角處,一家名為「天音電子」的超大檔口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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