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你辦公室。今晚,哥給你露一手,讓你知道知道,啥叫煉鋼。」
蘇雪沒說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轉身就走,走得飛快,生怕林建反悔跑了。
走了兩步,她又突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林建。
那眼神裡,依然帶著還沒消退的震驚,還有一絲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崇拜。
此時此刻,在昏黃的路燈下,這個嚼著饅頭、吊兒郎當的男人,在她眼裡,竟然比那座高聳的煙囪還要高大。
……
廠部辦公室。
電話機是搖把子的,黑漆漆一坨,死沉。
高石山坐在桌子上——不是椅子,是桌子。他一隻腳踩著椅子麵,手裡攥著聽筒,另一隻手在那兒拚命搖,跟搖拖拉機似的。
「喂!接總務處!不對,接軍工部!我是高石山!給我接李部長!」
信號不好,聽筒裡刺啦刺啦全是電流聲,跟炒豆子一樣。
過了一會兒,那邊傳來一個渾厚且帶著起床氣的聲音。
「哪個兔崽子?這都幾點了?」
「老首長!是我,小高!高石山!」高石山立馬把腳放下來,腰杆挺得筆直,哪怕隔著幾十裡地電話線,這立正的姿勢也不能含糊。
「小高啊。」那邊的火氣消了點,「怎麼著?是不是那個從北極熊回來的書呆子鬨事了?炸爐子了?還是把車床給卸了?」
李部長顯然對這種「洋學生」有心理準備。理論一套套,動手能力負無窮,這是通病。
「沒!沒炸!」
高石山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這汗不是熱的,是虛的。
「那小子……挺老實。就是……就是搞了個東西出來。」
「哦?這麼快?」李部長來了興致,「搞了個啥?改進了刺刀鋼火?還是弄出了新式手榴彈?」
高石山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那是剛才火箭炮呼嘯而過的地方。
「是個槍。」
高石山斟酌了半天,還是用了這個詞。
畢竟那玩意兒沒輪子,沒炮架,幾根管子並排焊,看著還沒重機槍複雜,叫炮有點抬舉它,叫槍……雖然大了點,但也湊合。
「槍?」李部長笑了,「行啊,年輕人手腳麻利。步槍還是衝鋒鎗?仿波波沙還是仿三八大蓋?」
「都不是。」高石山咽了口唾沫,「是個……新傢夥。口徑稍微有點大。」
「大點好啊!威力大!」李部長聲音透著高興,「多大?12.7毫米?那是反坦克槍的標準,打裝甲車好使!」
高石山把聽筒換了隻手,手心全是汗。
「不是12.7。」
「那是多少?20毫米?那就是機關炮了,小高,你這分類不嚴謹啊。」
「也不是20。」高石山閉上眼,心一橫,「是107。」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五秒鐘。
「多少?」李部長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你再說一遍,小數點點在哪?」
「沒小數點。」高石山對著話筒吼,「就是107!一百零七毫米!」
又是五秒鐘的寂靜。
緊接著,聽筒裡爆發出一陣咆哮,震得高石山把聽筒拿遠了半尺。
「高石山!你個狗日的喝了多少?!啊?一百零七毫米的槍?你家槍管子比大腿還粗?你那是槍嗎?你那是煙囪!你拿煙囪去打鬼子啊?!」
「不是,首長,您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我看你是馬尿灌多了,腦子讓驢踢了!107毫米……咱們主力團的山炮才75毫米!你弄個單兵武器107?誰扛得動?綠巨人啊?」
李部長的罵聲中氣十足,隔著電話線都能聞到唾沫星子味兒。
「真不是喝多了!」高石山急得直跺腳,地板被他踩得咚咚響,「首長,這玩意兒它……它特殊!它沒後坐力!而且……而且剛才試了一下……」
「試個屁!我看你是想上軍事法庭!」
「一槍就把後山的碉樓給崩了!」
高石山吼出了這句話。
電話那頭的罵聲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刀切斷了一樣。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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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部長的聲音變得疑惑,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你剛才說……崩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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