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濃稠的墨，浸透了巴庫的天空，隻有我們小屋裡那盞油燈還在固執地燃燒，將兩張湊近的臉龐映在斑駁的牆壁上，影子隨著思想的碰撞而微微晃動。晚餐的餘溫早已散去，空氣中隻剩下紙張、墨水和精神高度集中時特有的那種微澀的氣味。關於黨內鬥爭的話題告一段落，但更深層、更根本的憂慮，像潛藏的暗流，在我們之間無聲地湧動。
經過又一輪低聲、快速、偶爾伴隨著手指在粗糙桌麵上劃動的探討（更多是我在說，他在聽，時而打斷，時而陷入長久的沉默），一個更為尖銳、也更為核心的問題，被我擺在了這張搖晃的桌子上。
“約瑟夫，” 我放下手裡用來輔助說明的、畫滿了潦草線條的廢紙，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鎖住他深邃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像是要敲進他心裡去，“我們現在麵臨的，不止是路線爭吵。我有一個想法，可能聽起來有點……超前，或者刺耳，但我們必須想一想。”
他擡起眼，示意我說下去，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快要用完墨水的鋼筆，這是他集中注意力時的習慣動作。
“你看，現在反動勢力，沙皇政府，還有那些工廠主、地主，他們對付我們，用逮捕，用流放，用暗探，用分化瓦解……手段很多，但至少在當前，還沒有大規模地、直接用成建製的軍隊來圍剿我們，對吧？” 我頓了頓，觀察他的反應。
他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眉頭又習慣性地蹙起，知道我要說的重點肯定在後麵。
“但是，你想過沒有，” 我的語速加快，帶著一種迫切的憂慮，“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革命的火真的燒起來了，我們要去奪取最終勝利的時候，我們靠什麼去打贏那決定性的仗？ 靠那些對沙皇心懷不滿、但組織鬆散、缺乏統一思想的舊軍隊士兵一時的倒戈？還是靠工人赤衛隊勇敢但缺乏訓練的巷戰？”
我拿起一張白紙，在上麵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方框，一個標著“舊軍隊/臨時武裝”，一個標著“新政權”。“就算我們運氣夠好，依靠這些力量推翻了舊政權，建立了一個新政府。然後呢？” 我用筆尖重重地點在代表新政權的方框上，“這個新政府，要怎麼保持穩定？ 四麵八方都是敵人，內部還有各種心懷鬼胎的勢力。沒有一支絕對忠誠、聽指揮、有戰鬥力的軍隊握在我們自己手裡，新政權就像建在流沙上的城堡，一陣風就能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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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擡起頭，看向他，眼神裡沒有質疑，隻有深深的、共享的憂思：“還有，我們的思想，我們想要建立的那個新世界的基本原則，怎麼去貫徹，去統一？ 難道也像現在的沙皇政府一樣，主要靠恐嚇、靠密探、靠排除異己來維持表麵的一緻嗎？那和我們想要推翻的，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這番話，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油燈的光在約瑟夫臉上跳躍，他整個人彷彿凝固了，隻有那雙眼睛，在聽到“像現在的沙皇政府一樣”時，驟然縮緊，迸射出極其銳利、甚至有些駭人的光芒。這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最深的隱憂和最尖銳的可能性同時擊中的震撼。他當然思考過武裝問題，但如此直接、係統、並且直指革命後政權建設核心軟肋的闡述，尤其是將其與“恐嚇、排除異己”的舊手段類比，帶來的衝擊是巨大的。
我沒有說出這想法來源於對“原歷史”悲劇的洞見，那太離奇。我隻是把它包裝成基於現狀和邏輯推演的、最深切的憂慮。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燈芯燃燒的劈啪聲，和我們兩人並不平穩的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約瑟夫終於動了，他緩緩靠回椅背，擡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樑，那個動作充滿了沉重的思慮。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贊同，隻是陷入了更深的思索。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淩亂的草稿和我的“示意圖”，又彷彿穿透了它們，看到了更遙遠、更血腥、也更複雜的未來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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