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6月初的紐約,陽光已經有了夏日的力度,透過咖啡廳寬大的玻璃窗,在我麵前的骨瓷杯沿上跳躍。我選擇的位置靠窗且隱蔽,既能觀察門口動靜,又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我在等我的“傻弟弟”埃德蒙(或者說,阿道夫,不過在這裡他還是叫埃德蒙更安全),他約好了今天在此碰麵,交接一些“特殊渠道”搞到的精密儀器目錄和可能的人脈名單——這是他在維也納咬牙切齒的“售後服務”之一。
侍者剛為我續上第二杯黑咖啡(美式咖啡的淡薄讓我無比懷念巴庫那種濃烈到能刮掉舌苔的土耳其咖啡),門口的風鈴清脆一響。我下意識擡眼望去,進來的卻不是預想中那個眼神精明、帶著德式謹慎的年輕人,而是一位女士。
她非常引人注目。並非因為多麼驚人的美貌,而是一種撲麵而來的、毫不掩飾的張揚氣場。一身剪裁利落的淺色夏季套裝,款式大膽地比當下流行短了幾英寸,露出一截穿著絲襪的纖細腳踝。帽子斜戴,羽毛輕顫,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鱷魚皮手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姿態——下頜微揚,步態輕快而自信,彷彿這家頗有名氣的咖啡廳是她自家的客廳。她的目光在室內掃過,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審視,然後,精準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中警鈴微作。在美國,知道我這個“霍亨施塔特公主”身份的人應該極少,且多半與商業有關。這位女士……看起來不像尋常的銀行家夫人或工業家千金。
她徑直朝我走來,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發出清脆又富有節奏的聲響。在我桌旁站定,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歪頭,用一種混合著好奇、玩味和某種同類相認般的銳利目光,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紅唇勾起一個毫不客氣的、甚至帶點挑釁的笑容:
“你就是那位從歐洲跑來,把高加索攪得天翻地覆,據說還‘拐跑’了沙皇三十萬軍隊的……霍亨索倫家族的叛逆公主?” 她的英語流利悅耳,但用詞直接得近乎失禮。
我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卻迅速掛起了“阿黛拉公主”那種訓練有素的、略帶疏離的優雅微笑,擡起眼,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我是阿黛拉·馮·霍亨施塔特。請問您是……?” 大腦卻在飛速運轉,搜索著符合這張臉和這種氣場的名字。
她輕笑一聲,似乎對我的鎮定很滿意,自顧自地在我對麵的空椅上坐了下來,將手包隨意放在桌上,甚至對急忙趕來的侍者做了個“和這位女士一樣”的手勢,才重新看向我,自我介紹道:“愛麗絲·羅斯福·朗沃斯。我想,”她頓了頓,笑容加深,露出潔白的牙齒,“我們可以算是……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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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羅斯福·朗沃斯!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我的腦海。西奧多·羅斯福總統那位名滿全美、乃至讓整個華盛頓社交界又愛又恨的“叛逆長女”!關於她的軼事簡直是這個時代的花邊新聞寶庫:公然吸煙(女性禁忌!)、駕駛汽車與男性兜風(驚世駭俗!)、在公共場合嚼口香糖(不成體統!)、養一條名叫“艾米麗·斯皮尼奇”的寵物蛇並時常帶出來炫耀(嚇壞無數淑女!)。最“著名”的一樁是1905年,她隨政府代表團訪問亞洲,途中竟然在船上穿著正式禮服就直接跳進了泳池,轟動一時。據說她那總統父親曾無奈感慨:“我可以當美國總統,也可以管好愛麗絲。但上帝啊,我無法同時做到這兩件事!”
同道中人? 我內心差點失笑。我叛逆? 拜託,我那是被命運(或者說離譜的穿越)逼的好嗎!穿越前我好歹是個男的,花了幾年時間才適應這具身體和身份。在柏林軍事學院那三年,更是每天把“男性”角色演到骨髓裡。跟了約瑟夫之後,才總算能稍微做回點“自己”。我的“叛逆”,是在沙皇通緝令下搞革命,是在男人堆裡爭取話語權,是試圖用超前的理念撼動舊世界。這跟眼前這位純粹是出於個性、樂於挑戰一切社會規訓、把叛逆當作生活樂趣和特權威嚴象徵的千金大小姐,根本是兩碼事!
她公然吸煙(我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在這個時代對女性而言極為大膽),我為了保持形象和健康(以及約瑟夫那傢夥可能會皺眉頭),一直沒碰過那玩意兒。她飆車兜風,我在巴庫能安穩坐個馬車都得看路況。她嚼口香糖……好吧,這沒什麼,但我更喜歡啃硬饅頭。她養蛇當裝飾品,我在高加索的“寵物”可能是隨時需要保養的莫辛納甘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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