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滿的教師,或者激進的學生團體流出的)弄來了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和《資本論》(當然是簡化版或節選)。字可能認不全,但裡麵那些關於剝削、壓迫、階級鬥爭、解放全人類的話,像火種一樣。我讀不懂的地方,就拉著安格拉一起猜,一起討論。我們會躲在閣樓,就著天窗的光線,小聲地念那些句子:‘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隻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回蕩,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激情,儘管那激情來自一個孩子懵懂的嚮往和對家庭壓抑的本能反抗。
“我對安格拉說,你看,爸爸打埃德蒙,工廠主打工人,皇帝壓迫百姓,男人看不起女人……都是一樣的,都是‘剝削’和‘壓迫’!我們要反抗,要打破這些鎖鏈!” 我彷彿又變成了那個眼睛發亮、揮舞著小拳頭、試圖向沉默的姐姐灌輸“革命真理”的小女孩。
“安格拉很少回應,她隻是聽,偶爾點點頭,眼睛盯著書頁,或者望著窗外。但我能感覺到,她在聽,她在想。那些故事,那些理論,那些關於平等、反抗、女性力量的微弱呼喊,就像滴水穿石,一點一點,滲進了她那雙總是過於安靜的眼睛後麵,那片深不見底的腦海裡。”
我講完了,房間裡重新陷入沉默。隻有檯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窗外遙遠的蟲鳴。
約瑟夫久久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我,目光深邃。他在消化這個故事,這個關於一個暴戾父親、一個怯懦母親、一個被“修正”了性別的妹妹保護弟弟、一個沉默姐姐旁觀一切,以及那些偷偷傳播的“危險思想”如何埋下種子的故事。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有些低沉:“所以,你姐姐安格拉……是在你的‘啟蒙’下,看著家庭暴力和不公,讀著聖女貞德和《共產黨宣言》,慢慢變成了現在這樣。”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可能吧。” 我聳聳肩,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和複雜的情緒,“也許沒有我那些‘胡鬧’,她也會走上別的路,或者默默承受一切,像母親一樣。但誰知道呢?種子確實是我無意中撒下的,澆水的是家庭的壓抑和時代的動蕩,最後長成奧匈人民黨這棵樹的,是她自己。”
約瑟夫拿起安格拉那封信,又看了看,彷彿透過娟秀的字跡,看到了那個在妹妹“離經叛道”行為和危險書籍影響下,逐漸覺醒的少女身影。
“看來,”他放下信,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但眼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你們希特勒家出‘叛逆者’,是有傳統的。而且,還是‘女承妹業’。”
我被他的說法逗得差點笑出聲,心裡的沉重也消散了不少。“什麼‘女承妹業’!明明是她自己爭氣!” 我抗議道,但嘴角卻彎了起來。
約瑟夫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巴庫稀疏的燈火。“早點休息吧。”他說,“明天還有工作。至於你妹妹保拉的事……回信的時候,可以跟你姐姐提一句,說高加索的紡織廠,最近很缺有藝術天賦的年輕女工,或許可以來當花樣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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