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空調大概是壞了。
吹出來的風熱烘烘的，帶著股膠皮燒焦的味道。
諸葛青坐在副駕駛，手裡的扇子早就不扇了。
他正對著出風口發獃，那雙眯眯眼睜得老大，像是看見了外星人降落在天安門廣場。
“咳咳。”
諸葛青咳嗽了兩聲，打破了車廂裡死一樣的寂靜，“老王，你這車是不是該保養了？這味兒熏得我天眼通都快開了。”
王也手把著方向盤，骨節發白。
他沒理諸葛青，騰出一隻手，哆哆嗦嗦地從兜裡掏出手機。屏幕亮起，光打在他那張慘白的臉上，看著跟剛從墳裡爬出來似的。
大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著。
不是發微信，是在按計算器。
“歸零，歸零，歸零。”
機械的女聲在車廂裡回蕩，聽著有點滲人。
“廢棄廠房地皮折舊費……周邊綠化帶修復費……還有那兩根被燒化了的高壓線塔……”王也嘴裡碎碎念，每念一項，臉就黑一分，“加上給哪都通的封口費，還有這幫雜魚的醫藥費……”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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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的手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下去。
他猛地回頭，那眼神哀怨得像是個被始亂終棄的小媳婦，死死盯著後座那個正閉目養神的大爺。
“蘇爺……老蘇！咱商量個事兒行不？”
王也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叫一個聽者傷心聞者流淚，“下次您老人家‘起舞’之前，能不能先看看場地租金？實在不行，咱去沙漠裡舞行嗎？北京這地界寸土寸金，您這一口火下去，我半個中海集團都得搭進去！”
蘇墨眼皮都沒擡。
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節奏很穩，跟前排那個快要崩潰的富二代形成了鮮明對比。
“怎麼？王大少爺心疼錢了？”
蘇墨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剛才那火放得不夠大？我看那幫人跑得挺快的，說明效果不錯。”
“這特麼是效果的事兒嗎！”
王也一腳剎車踩得稍微重了點，車身猛地一頓，“剛才消防那邊給我發預警了！說西郊疑似火山噴發！火山噴發啊大哥！北京哪來的火山？難道我要跟人解釋說我在郊區搞火焰特效實驗？誰信啊！”
“弱者才需要解釋。”
蘇墨睜開眼，瞳孔裡的紅光已經褪去，變回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你隻需要賠錢。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對你來說，算問題嗎？”
這句話太紮心了。
簡直就是往傷口上撒鹽，撒完還倒了瓶酒精。
王也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蘇墨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眼神變得有些深邃：“王也，你要搞清楚。那一億是我的出手費，是買命錢。至於賠償，那是你的事。想要在這個亂世保全家人，這點代價，很便宜了。”
“如果不把他們打痛，打怕，打得骨子裡生寒。”
“明天，後天，會有無數隻蒼蠅圍著你轉。”
“比起你父親半夜被人抹了脖子，這兩根電線杆子，算個屁。”
車廂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隻有導航裡那個誌玲姐姐的聲音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前方路口左轉，注意避讓行人。”
王也嘆了口氣。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重新握緊了方向盤。眼神裡的那股頹廢勁兒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認命”的堅定。
“得，您說得對。”
王也苦笑了一聲，“這錢我掏。誰讓我是金主呢。不過蘇哥，待會兒夜宵能不能您請？我現在的現金流可能連碗鹵煮都吃不起了。”
……
淩晨兩點。
北京的夜生活其實才剛剛開始。
路邊的一個大排檔，掛著那種油膩膩的紅燈籠，鍋裡咕嘟咕嘟煮著鹵煮火燒，熱氣騰騰的，混著大蒜和香菜的味道，這才是人間煙火氣。
三人找了個角落的小桌坐下。
蘇墨穿著那身筆挺的高定西裝，坐在這滿是油汙的塑料凳子上，怎麼看怎麼違和。就像是維也納金色大廳裡的指揮家，突然跑來指揮秧歌隊了。
但他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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