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授帶領的這個小組，人手不多，還有很多本科生，因而探方挖掘採用的是最保守的田字形對稱布局：四個5m×5m的挖掘區域為一組，中間留有半米寬的區域不挖作為人員穿行的通道。
整個布局分為T1到T4：T1在最北邊北，已清理至生土層，沒有什麼人類活動遺跡，正進行測繪收尾；T2與T3居中，灰濛濛的黃土層下，房基與竈坑遺跡剛剛清理出輪廓，王錚博士正帶著三個學生拍照、標記、記錄表徵。
最南側的T4剛剛開始挖掘，李教授判斷，這裡可能是和T2、T3生活痕跡伴生的灰坑，也就是古代先民堆積生活垃圾的地方，是今天開探方的重點區域。
T4的主要挖掘者是劉雯，在李教授發布命令前，她正對著手機屏幕上的考研倒計時發獃。“287天。”她喃喃道，深吸一口氣，關上了手機。她的鎖屏壁紙是她從網上下載的某頂尖高校金融學院的夜景，玻璃幕牆倒映著都市霓虹，光鮮得與眼前這片黃土地格格不入。
開探方的工作正式開始了，李教授背著手在各個探方間緩步巡視，博士王錚正給陸續到場的本科生分發手鏟、刷子和標籤袋。劉雯領了工具，走到分配給自己的位置：T4的東北角。她戴上勞保手套，像是在完成流水線上某個既定工序。
儘管李教授一再囑咐工作的時候不能帶耳機，她還是把耳機悄悄塞進右耳，英語辭彙的音頻開始循環播放，構築起一道抵禦周圍環境的屏障。
張稷蹲在坑的西側，用鏟尖小心翼翼地剔除一片夾砂灰陶鬲足周圍的浮土。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實物上：陶片的斷茬形狀、陶衣的脫落方式、土壤裡摻雜的細小碳粒……但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被坑底某些“過於規整”的跡象牽引過去。
比如東北角那片區域。
馬成挪了過來，壓低聲音：“稷哥，你看那幾塊骨頭，燒得挺勻啊。不像是燒飯剩下的，倒像是……特意處理過。”
張稷點了點頭，沒接話。先周時代的古人似乎總執著於賦予形式以意義。
“典型的商代晚期灰坑。”李教授的聲音從坑邊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站在那兒，目光掃視著坑內各處，手指虛點著學生們正在發掘的區域進行點評：“看，大量破碎的生活用陶器——鬲、罐、豆這些器型都有，涵蓋了炊煮、盛儲、盛食的基本功能。
“動物骨骼很多樣，代表不止一種家畜，上麵的砍砸、刮削痕跡，是為了獲取骨髓和筋肉。還有少量蚌殼、石器殘件，說明當時人們傍水而居，懂得綜合利用多種自然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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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坑底每個學生的臉，語氣加重：“同學們做的很好，現在這個灰坑是田野考古中最常見、最基礎的一類發現，但提供的信息同樣寶貴。隻要我們把這些器物出土的精確位置、層位關係、共存組合記錄清楚，把它們身上的使用痕跡、破損規律分析透徹，古人如何吃飯、如何處理廢棄物、甚至如何組織他們的聚落空間，就會一點點從泥土裡浮現出來。
“所以記錄必須詳實，繪圖務必精確，尤其是器物出土的平麵坐標和深度，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
劉雯在教授講話時，正用軟毛刷輕輕拂去陶盂口沿內側的一點浮土。她盯著那件陶盂和周圍一片待清理的區域，看了看已經快十一點的時間，心裡盤算著：如果能早點弄完這個角落，或許午休前能擠出十分鐘，看看手機裡存的數學錯題集。
她先伸手去拿那件陶盂。盂底與石闆貼合處有些粘連的硬土，她稍用了點力才拔起。就在盂身離石的瞬間，為了穩住重心，她下意識地將盂身傾斜，盂口正對著前方那幾塊帶有灼燒痕跡的牛骨，約莫停了兩秒鐘，彷彿無意識地展示了一下其中空無一物的內部，然後才轉身把它穩妥地放入身旁鋪著軟布的採集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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