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工地的人聲徹底散去。
張稷站在農家樂二樓的窗前，看著最後一輛工具車搖搖晃晃駛離土路，尾燈在暮色中拖出兩道昏黃的光痕。遠處，地科院的藍色檢測車也發動了引擎，那個年輕技術員從車窗探出頭，朝村委會方向喊了句什麼，隨即驅動車輛碾過碎石路，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樹後。
安靜下來了。
太安靜了。
張稷的手機上，和馬成、蕭子雲拉的小群裡有兩份發來的文件：劉雯的體溫，十個小時的跨度，都精確保持在35.8℃，呈現出一條過於標準的直線。馬成的語音，總結了一下午和田老七以及老順聊天的成果：“白紙人……清水點胸……埋而不燒。”
他閉上眼，那些詞語在黑暗裡旋轉。
白紙…清水…埋。
石闆、紅土、陶盂、牛骨、蚌殼。
有時候必須要承認，自己，或者說大部分人類，其實都傾向於給未知又雜亂的現象尋找一條可解釋的線索。這是人類之所以為人類，區別於其他古猿的理由。
太碎了，無法理解，無法解讀，像拚圖缺了大半。
他需要再看一眼那個坑，就一眼，在沒人打擾的時候。不是考古專業本科生的那種看，用另一種看法，哪怕會遇到危險，也比等著異常的態勢慢慢擴散來得好。
去“感覺”，而不僅僅是“觀察”。
夜幕完全降臨，磨盤村沉入一種粘稠的黑暗。稀疏的路燈在遠處暈開昏黃的光圈，襯得通往工地的土路更加深不見底。張稷打著手電筒，光束切開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飛舞的塵蟎和坑窪不平的地麵。腳步落在鬆軟的浮土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這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被放大，彷彿有另一個隱形者踩著他的節奏同行。
越靠近工地，空氣越來越粘稠，像潛入深水，光線和聲音的傳播都變得遲緩、扭曲。手電筒光柱的邊緣開始模糊，彷彿被黑暗侵蝕、吸收。
他終於站在了探方邊緣。
四個方正的坑洞在夜色中如同大地上被規整切割的傷口。T4，那個灰坑，就在正前方，黑黢黢的洞口對著夜空，像一隻失明的眼睛。
張稷關閉了手電筒。純粹的黑暗瞬間吞沒一切，他感到一陣短暫的眩暈。但眼睛逐漸適應後，月光勉強勾勒出坑洞的輪廓，以及坑底那一片被清理乾淨的原生土麵。
他蹲下身，從手鏟建築的階梯一步一步向下探，扶著濕滑的土壁走下三米的灰坑
他重新打開手電筒，調至最弱的光檔，昏黃的光暈僅能照亮腳下尺許之地。不敢直接照射坑底中心，彷彿那會驚擾什麼，隻是用餘光掃視著記憶中的方位：東北角，陶盂出土處，石闆所在，紅土痕跡，蚌殼的位置，還有那幾塊灼燒過的牛骨。
“陶盂，盛器，象徵容納……承接獻祭的犧牲？”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坑壁間產生輕微的迴響，旋即被黑暗吸收。
“牛骨，灼燒，明確的犧牲……獻給誰？
“石闆，承載犧牲的平台……
“紅土……沃土之神，大地根基，血……與生命……
“蚌殼……水，流動的水……溝通的媒介……”
他想起湯稼煒的話：“用特定器物的組合、擺放方式、方位關係來傳遞複雜信息……關鍵是‘形式’和‘象徵’。”
實物是意象，那麼順序就是語法。石闆在下，紅土鋪於其上，陶盂置中，盂內裝骨，蚌殼覆口。一個封閉結構。
為什麼要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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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眼，在腦海裡調出《商周祭祀製度》裡的段落。那本書他大三時啃過整整一學期，有些章節幾乎能背：
“殷人尚鬼，尤重水祇……祭河用沉牲，祭泉用瘞玉……”
沉牲。把犧牲沉入水底，是“送入”。
瘞（yi）玉。把玉器埋入土中，也是“送入”。
都是單向的“給予”，後世的所有書籍都如是記述，因而迷信。
但如果這不是給予呢？如果是雙向的“溝通”呢？
張稷感到一陣寒意從尾椎骨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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