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得起我，也對得起自己
阿意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她夢到了沈世夷。
兩年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入她夢來。
夢裡皆是他們零零碎碎的過往。
風吹梨花雨，片片是纏綿。
剛到九曜山那方小院時，阿意還不懂如何做一個人，是他給她洗漱，喂飯，綰發，照料她的生活起居。耳濡目染下，她慢慢學會了人最基本的言行，也開始讀書寫字習武。
阿意十五歲的生辰那晚，他們一起烤了肉、煮了麵，還小酌了兩壺。沈世夷酒醉躺在搖椅上小憩時，她大著膽子偷偷靠近吻了他嘴角。當時因為緊張心跳都漏了一拍，沒有察覺到那瞬間他的呼吸也頓住。而在她慌亂跑開時，沈世夷顫顫地睜開了眼。
山中歲月長。
春天，他們一起開墾播種，她弄臟了衣裙都是他洗。梨花樹下，他教她煮茶撫琴，釀酒製香。阿意在這些方麵實在沒什麼天賦，大多時候心不在焉，隻覺得眼前鶯飛草長，耳邊琴音宛轉悠揚。
夏天，山中無暑熱，多蟲蛇。他們一起去山林裡采野果，也會到山那邊的湖裡捕魚捉蝦。到了晚上，坐在院子裡吹風，聽蟬鳴，喂野貓。
秋天，門前的果樹，地裡的花生地瓜都到了收獲的時候。她吃多了柿子有些腹瀉，整個人都蔫蔫的，晚上她小性子來了非要窩在他懷裡睡。他不允，她便哭。最後拗不過她，他靜坐了一夜，她枕在他腿上睡得香甜。
冬天，風大雪大。她怕冷，不愛出門。十有八九的時間都圍著火爐看書，與他對弈。她還喜歡烤地瓜，微微有些燙手時吃最是香甜軟糯。隻是她烤的地瓜總是糊的，大多進了沈世夷的嘴裡。偶爾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午後，一起躺在院子裡曬太陽，一起練劍。
九曜山裡的她，完全是另一個樣子。
天真有，明媚有，單純有，生動有，驕縱也有。愛哭愛笑愛鬨，還愛撒嬌。
那是被愛的樣子。
最後的最後，是他說要去上都城看看。
“明年春天，我來接你。”
她笑著揮手，站在院子門口，一路目送。
然而，過去發生的這一幕並沒有再出現。
夢裡是十八歲的阿意緊緊扒著沈世夷說什麼也不讓他走，卻沒能留住。
她一遍遍哭著喊，“你帶我走吧。”
“沈世夷，你帶我一起走吧。”
沈世夷，若知道幾個月後等來的不是你來接我，而是徐行帶來你的死訊。當初說什麼我也要和你一起走，哪怕是一起死在上都城，也好。
一了百了。
總之，不要像現在這樣。
徐行找到九曜山的那天，夢裡是沈世夷回來了。
阿意淚眼婆娑地問，“若有一次重來的機會，你還會選擇這樣走一遭嗎？”
沈世夷抬手，想像以往一樣替她擦掉眼淚，卻是怎麼也觸碰不到她。
他笑中帶淚，輕輕點頭，“會。”
出生在九曜山，在父母的教導下長大。
救下阿意，朝夕相伴四年。
離開九曜山，死在上都城。
重來一次，即使明知是這樣的走向和結局，他依然會做同樣的選擇。
“我辜負你了。”沈世夷不敢直視她破碎的眼神，無力開口。
他愛她，但他活著不隻為愛她。
他是他自己，而這個自己由他讀過的書，走過的路，遇見的人，受過的教導，曆經的世事所組成。既是他，也有別人的影子。就像徐晚舟給他取了世夷這個名字，既有徐晚舟的影子，也是他本身的一部分。
阿意也是如此。她是她自己，卻也不可避免在她身上看到沈世夷的影子。
是一種影響還是一種傳承呢？
很難有一個確切的答案，而這個答案也並不重要。
阿意哭著搖頭，“不。”她望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對得起我，也對得起自己。”
她其實都明白，隻是放不下，也過不去。
夢的結尾，是風一吹，沈世夷便像霧一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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