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過偃師堅實的土地,揚起的塵土仿佛都帶著一股肅殺的鐵鏽味。
陳群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皺的衣冠,心中的沉重感卻並未隨之撫平。
曹操的囑托言猶在耳,每一個字都關乎著數十萬聯軍的生死存亡,可當他真正站在這座戒備森嚴的關中軍營寨前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還是如潮水般湧來。
營門前,典韋如同一座鐵塔,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個傳說中能逐虎過澗的猛漢,臉上掛著程式化的恭敬,拱手道:“陳長文遠來辛苦。隻是不巧,主公正在北邙山巡視防務,一時半刻恐怕無法抽身相見。”他的聲音洪亮如鐘,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陳群的耳中,卻聽不出半分歉意,隻有不容置喙的決斷。
陳群心中一沉。
北邙巡視?
如此關鍵的時刻,主帥親臨前線固然可能,但這更像是一個精心準備的托辭。
他強壓下內心的焦躁,微笑道:“將軍公務為重,在下理當等候。不知主公何時歸來?在下也好有個準備。”
典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那笑容裡看不出絲毫暖意:“主公行蹤,豈是我等能夠揣測的?快則三五日,慢則十天半月,也未可知。長文先生一路勞頓,我已備下乾淨的院落與薄酒,還請先生暫且歇息,待主公歸來,我必第一時間通報。”
話已至此,再多糾纏便失了使者的體麵。
陳群被“禮貌”地請進了一處獨立的營帳,飲食供應無微不至,護衛巡邏井然有序,可他卻感覺自己像被關進了一個華麗的囚籠。
無論他如何旁敲側擊,前來侍奉的士卒都三緘其口,隻懂搖頭。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藤蔓般悄然纏上了他的心臟,並且越收越緊。
當晚,典韋果然大排筵宴,為陳群“接風洗塵”。
與典韋同席的,還有一位麵容清瘦、目光銳利的文士,自稱徐庶。
酒過三巡,典韋的臉膛已是酡紅一片,說話的嗓門也越發粗豪。
他一手抓著烤羊腿,一手舉著碩大的酒爵,含混不清地吹噓道:“長文先生,你回去告訴曹孟德!別看他們人多,咱們關中的糧草,堆起來比山都高!就算在這兒耗上三年五載,咱們也耗得起!”
陳群隻是微笑著舉杯,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炫耀糧草,這是攻心之計。
“光有糧草算什麼!”典韋猛地將酒爵砸在案幾上,酒水四濺,“咱們新練的五萬精兵,個個都是下山的猛虎!嘿嘿,跟他們那些湊數的烏合之眾可不一樣!”
一旁的徐庶立刻皺起眉頭,輕咳一聲:“典將軍,慎言。”
典韋似乎沒聽見,反而更加得意,他湊近陳群,滿嘴酒氣地低吼道:“怕什麼!咱們的殺手鐧還沒用呢!他們不是喜歡在酸棗紮堆嗎?就讓他們紮!哼,現在蹦躂得越歡,到時候死得越慘!咱們什麼都不用乾,隻等來年春汛一到……”
“典韋!”徐庶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他起身一把按住典韋的肩膀,“你醉了!還不快向陳先生賠罪!”
典韋打了個酒嗝,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嘟囔著坐了回去,不再多話。
可“來年春汛”四個字,卻如同一道驚雷,在陳群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春汛……偃師、雒陽地處河洛之間,伊、洛、瀍、澗四水交流,更北麵,便是那條桀驁不馴的黃河!
他的指尖瞬間冰涼。
水淹雒陽?
他們竟想用決堤之策,將這座千年古都連同城外的聯軍營地,一並葬送於洪水猛獸之中?
這個念頭是如此瘋狂而歹毒,讓陳群不寒而栗。
以水代兵,自古有之,可將整個雒陽盆地化為澤國,這是何等滅絕人性的手筆!
他再看徐庶,那張臉上滿是“補救”的歉意與無奈,可陳群卻從他一閃而過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酷與算計。
這場宴席,分明就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典韋的“酒後失言”與徐庶的“及時製止”,不過是雙簧,目的就是為了將這個恐怖的計劃,以一種看似無意的方式透露給他,從而徹底擊潰他的心理防線。
接下來的三日,陳群如坐針氈。
他被困在營中,每日聽著外麵震天的操練聲,腦中反複回響著典韋那句話。
他越想越覺得恐懼,一旦關中軍真的這麼做,聯軍所謂的兵力優勢將蕩然無存,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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