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帳篷裡離清真寺的正門大概七十英尺，離路燈就更遠了，月光被建築遮擋之後幾乎照不到地麵。<\/p>
他的腳步不停，但節奏變了。<\/p>
剛才他像是踩在不確定的水麵上，步伐混亂，現在他更像是終於踩到了地麵，腳底下的每一步都變的結實了起來。<\/p>
這是一頂深藍色的帳篷。<\/p>
帳篷是那種超市裡能買到的便宜貨，外層的防水布有一個角已經破了，用透明膠帶勉強粘著。<\/p>
拉鏈沒壞，但關不嚴實，留了一條大約兩指寬的縫隙。<\/p>
透過縫隙能看到裡麵的人。<\/p>
帳篷的主人今天下午一直在餐車附近晃悠，是個五十多歲的白人老頭，以前在碼頭開叉車，破產後被房東趕了出來。<\/p>
他登記的時候在“工作意願”那一欄寫了叉車操作和後廚幫工。<\/p>
他沒有犯罪記錄，沒有吸毒史，沒有暴力傾向。<\/p>
他是那種裡昂願意留在清真寺的人，安靜，聽話，有技能，等著分配工作。<\/p>
此刻他側躺在帳篷裡，身上裹著一條從教堂領來的舊毛毯，睡的很沉，一隻手搭在枕頭邊上，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饢。<\/p>
連帽衫男人在帳篷前站了大概五秒。<\/p>
他歪著頭，那個角度不像是能看到帳篷內的樣子，他更像是在聽，聆聽某種隻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信號。<\/p>
然後他的嘴唇又動了。<\/p>
“以血為印……羊群以血為印……”<\/p>
這是出埃及記裡逾越節的典。<\/p>
當時以色列人在埃及為奴，上帝要降下第十災，擊殺埃及所有頭生的（人和牲畜），以此迫使法老釋放以色列人，讓他們不再為奴，離開埃及去侍奉上帝。<\/p>
當時上帝預先指示了以色列人在門框和門楣上塗羊血，滅命天使在午夜經過埃及地，看見門上有血的房屋，就“逾越”過去，不擊殺那家裡的長子，而沒有血的門戶，長子就會被擊殺。<\/p>
但“上帝的羊群”把這段經文改成了完全相反的意思，在帳篷內壁上塗抹人血，不再是為了讓天使逾越過去，現在這樣做是為了標記這頂帳篷、這個人、這個靈魂，已經被作為祭品獻給了末日的審判。<\/p>
這是一種反向的逾越。<\/p>
滅命天使不會繞開這頂帳篷，祂會在這裡停駐。<\/p>
男人終於抽出了自己右手一直在口袋裡握著的東西。<\/p>
那是一把獵刀。<\/p>
刀刃有六英寸長，單麵開鋒，刀尖專門磨過，為的是刺進去的時候不卡肋骨。<\/p>
這刀是男人在來這地方的前一晚在街對麵的垃圾桶後麵撿到的。<\/p>
男人確信那是一把被遺棄的刀。<\/p>
即便他撿到這把刀的時候這把刀乾乾淨淨，而且在一個人的手裡，而現在這把刀刀柄的防滑紋縫裡沾染了它上一位主人乾涸的血跡。<\/p>
男人彎腰鑽進帳篷的動作沒有帶動任何風聲。<\/p>
帳篷布因為他身體的進入往下沉了一下，然後恢複原狀。<\/p>
帳篷裡彌漫著舊衣物沒晾乾悶久了的黴味，夾雜著某種類似廉價威士忌的酸臭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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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在床墊上的老頭翻了個身，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咕噥，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顫動了幾下，但沒有睜開。<\/p>
男人跪在床墊旁邊，膝蓋壓住毯子的一角。<\/p>
他低頭看著那個老頭的側臉，嘴唇仍在無聲的蠕動著。<\/p>
凡不認子的，就沒有父。認子的，連父也有了。<\/p>
約翰一書。第二章。第二十三節。<\/p>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男人的後背。<\/p>
你不是羔羊。<\/p>
你是等待審判的撒瑪利亞人，連憐憫都不配得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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