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世威的目光在那方銅印和劄付上停留了許久,
手指最終重重按在印鈕上。
真的,假不了。
他抬起頭,再看向趙率教時,眼中的驚疑已經消失殆儘。
他信了,眼前這人,就是本該死在雞鳴山的趙率教。
但他的目光隨即轉向王炸。
這個高大青年,即便穿著不合身的明軍號服,也掩不住那股迥異的氣質。
站姿隨意卻隱含爆發力,眼神裡沒有普通軍卒的畏縮或莽撞,
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眼前這軍帳、這總兵,都不過是尋常風景。
口音更是古怪,夾雜著完全聽不懂的詞彙。
此人,絕非尋常。
王炸看出尤世威眼中的疑惑,不等他發問,便主動開口,
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尤總鎮是好奇我的來曆?
簡單說,我算半個修行之人,從昆侖山那邊下來溜達的。
具體是哪兒的人,師承何方,這不重要。
你隻要知道,我不是你的兵,也不是建奴的奸細,
沒哪個奸細會宰了自家貝勒來你這兒找死。
我更不是來找你求官要錢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帳內堪稱簡樸的陳設,甚至有些破舊的氈毯,
“看你這兒,也不像趁錢的樣子。”
尤世威被他這毫不客氣的“窮鬼”評價說得老臉一抽,想發作又覺無理。
王炸說的確是實情,他尤世威帶兵是出了名的嚴厲,
自己也過得清苦,營中並無多少餘財。
王炸沒管他有些難看的臉色,繼續道:
“我們冒險摸進來,就一件事。
趙總兵家裡老小在陝西靖虜衛,如今他‘死’了,家裡孤兒寡母無依無靠。
想請尤總鎮看在同袍的份上,幫忙遞個平安信,若有可能,
暗中照拂一二,別讓他們受了欺負,斷了生計。”
尤世威眉頭緊鎖,看向趙率教:
“率教兄既已脫險,何不……何不回歸山海關,
麵見袁督師,陳明情由?或許朝廷……”
“麵見袁崇煥?”
王炸打斷他,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尤總鎮,你敢拍著胸脯保證,袁督師見了趙總兵,
不會像在雙島對付毛文龍那樣,也給他來個‘尚方寶劍,先斬後奏’?”
尤世威喉嚨一哽,後麵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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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敢保證。
袁崇煥殺毛文龍,震驚天下,其中是非曲直且不論,
那份說殺就殺的果決,足以讓任何將領心寒。
趙率教此刻是“已死”之身,又涉及雞鳴山慘敗、三屯營失守,
乃至遵化陷落這一連串塌天大禍,回去之後,
是功臣還是替罪羊,真的隻在某些人一念之間。
王炸見他沉默,知道說中了要害,聲音更冷了幾分:
“從天啟朝到如今,被下獄問罪、乃至冤殺的邊將督師還少嗎?
熊廷弼傳首九邊,王化貞下獄論死……
趙總兵現在回去,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被奪職閒住,搞不好就得背下所有黑鍋。
到時候,紫禁城裡那位年輕天子,為了平息朝廷上那幫老爺們的口水,
借趙總兵這顆‘已死’的人頭一用,豈不是‘順理成章’?”
帳內炭火劈啪,尤世威額角卻滲出細汗。
王炸的話像冰錐,紮破了他心底最後一點僥幸。
他並非不知朝局險惡,黨爭酷烈,隻是不願、也不敢往最壞處想。
如今被赤果果點破,隻餘下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久久沒有說話,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幾分。
王炸等他情緒稍平,才轉而說起正事:
“遵化城是初四破的,王元雅殉國。
但黃台吉占了城池,擄掠了部分糧草財物,眼下正消化戰果,整頓兵馬。
他意在圍城打援,以遵化為餌,釣明軍各路兵馬前去。
年底之前,他不會有大規模向京師推進的動作,北京城暫時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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