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敲打著玻璃窗,細碎而密集,像時間本身在急切地催促著什麼。已是臘月二十八,這座北方小城的冬夜來得格外早,不過下午五點,天色便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宣紙。齊梓明站在自己狹小的房間裡,那件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整齊疊放在床邊,像一隻被抽去生命的蝴蝶標本。
他緩慢地環視這間住了十七年的屋子。牆壁上留著鉛筆劃下的身高刻度,從離地不到一米的稚嫩筆跡開始,一道比一道高,直到最高那道停在了一米六二的位置——十四歲,母親去世那年。那些刻度不僅是身高的記錄,更像是他人生被切割的斷麵,每一道線都劃分著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時代。
客廳傳來繼母尖銳的笑聲,像玻璃碎片刮過鐵皮。電視裡綜藝節目的喧鬨穿透薄薄的隔牆,主持人的誇張語調與嘉賓的假笑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父親低沉的應答聲偶爾穿插其中,像隔著一層濕棉被傳來的悶響,模糊不清,缺乏棱角。齊梓明能想象父親此刻的樣子——微駝的背陷在沙發裡,手中報紙半舉不舉,目光遊移在電視屏幕和地板之間,永遠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轉身,手指撫過書桌上的初中畢業照。塑料封套邊緣已經開裂,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母親原本站立的位置因反複摩挲而泛白,照片表麵的光膜被指紋磨去,露出底下略顯粗糙的紙基。那是一張初夏午後拍攝的照片,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每個人肩頭跳躍。穿著不合身西裝校服的齊梓明被母親摟著肩膀,兩人的笑容明亮得刺眼——那是一種對未來毫無防備的信任,仿佛生活真的會像畢業典禮上校長說的那樣,“從此海闊天空”。
晚飯時,電視機依然開著。繼母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白菜燉豆腐,零星幾點肉沫漂在湯麵,像某種含蓄的嘲諷。父親端起碗,習慣性地先給繼母的兒子小凱夾了塊豆腐,然後頓了頓,夾了片白菜放到齊梓明碗裡。
“多吃點。”父親說,眼睛沒看他。
齊梓明盯著碗裡那幾片幾乎透明的青菜,突然想起七歲那年發高燒。母親整夜沒睡,用濕毛巾一遍遍為他擦身,哼著走調的搖籃曲。淩晨時分,他燒退了些,睜開眼看見母親趴在床邊睡著了,手中還握著毛巾。晨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小的陰影。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孩子。
“爸,阿姨,”他放下筷子,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驚訝,“過完年,我打算去打工。”
父親夾菜的手停頓在空中,一片土豆掉回盤子裡,濺起幾點油星。他的嘴角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最終隻說:“過完年再走吧。”
“招工那邊時間定了,正月初八集合,年後不走就趕不上。”齊梓明仍盯著碗,仿佛答案就藏在那些青菜的紋理裡。
繼母立刻接話:“也好,早點出去見見世麵。”她給丈夫添了勺湯,湯汁在白瓷碗裡晃蕩,“小明這麼懂事,肯定能在外麵混出個樣子。是吧老齊?”
父親沒回答,隻是低頭扒飯,咀嚼聲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響亮。小凱好奇地抬頭看了齊梓明一眼,很快又被電視裡的卡通畫麵吸引過去。這個九歲的男孩是繼母帶過來的,兩年來,齊梓明從未聽過他叫自己一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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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齊梓明回到房間開始收拾行李。衣箱很輕,是母親當年陪嫁的舊皮箱,邊緣的皮革已經開裂,露出底下灰黃的纖維層。他隻裝了幾件衣物——兩件換洗襯衫、一條牛仔褲、一件穿了多年的羽絨服。然後他小心地將母親未織完的圍巾疊好放進去,還有那本《普希金詩集》。最後,他的手伸向桌上的畢業照。
手指在冰涼的塑料封套上停留了很久。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不再是一粒粒的,而是成片成片地飄落,像天空撕碎的紙屑。對麵樓宇的燈火漸次亮起,有一戶人家恰好對著他的窗戶,能清楚地看見一家三口圍坐餐桌。年輕的母親正給孩子夾菜,孩子笑著躲閃,父親在一旁搖頭微笑。那樣普通的場景,普通得令人心碎。
齊梓明突然想起,母親去世前的那個冬天,也下著這樣的大雪。她從醫院回來,說想看看雪。齊梓明扶她坐到窗邊,她用瘦得隻剩骨頭的手在霧氣蒙蒙的玻璃上畫了個笑臉。
“明明,”她輕聲說,聲音像風中的蛛絲,“以後不管去哪,都要記得好好吃飯,天冷加衣。”
當時他不懂這句話的重量,隻是點頭,心裡還天真地相信母親會好起來,會看到自己考上高中、上大學,會有無數個冬天一起看雪。
畢業照被他拿起三次,又放下三次。最終,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將照片輕輕放了進去。抽屜合上的瞬間,他看見那道裂痕正好穿過母親微笑的臉,將她一分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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