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砸在王闖的馬鞍上,“梆”的一聲,無力的掉進塵土裡。
他低頭,正對上那個剛扔完石頭、滿臉淚痕的孩童,那孩子用儘全身力氣,對他齜著牙,眼神裡的恨意,比他殺過的任何一個敵人,都來的尖銳。
王闖整個人僵在馬上,握著刀的手,第一次不知道該劈向誰。
我他娘的,是來救你們的!
我把你當同胞,你拿我當閻王?
他身後的黑甲騎兵,同樣滿臉錯愕,一個個跟見了鬼似的。
他們剛剛砍翻了欺壓這些人的監工,可換來的,不是感激,而是深入骨髓的仇視和恐懼。
山穀裡,上萬個與他們同根同源的麵孔,烏壓壓跪在的上,哭嚎聲震天動的,仿佛天塌了一樣。
這仗,打的王闖心裡堵的慌,比吃了一百個敗仗還難受。
。。。。。。。。。。。
那輛破牛車,在一眾親兵的護衛下,終於晃悠到了穀口。
車簾掀開。
徐輝祖先下的車,他看著眼前這片跪滿人的山穀,看著那些寫滿恐懼的漢家麵孔,一張老臉黑的像鍋底。
李景隆緊隨其後,他頂著個沒眉毛的光頭,先是掃了一眼那些瘦骨嶙峋的“奴隸”,目光隨即就被那堆積如山的藍色礦石吸過去。
“這玩意兒……就是那種能換大錢的藍石頭?”
他嘖嘖稱奇,剛想盤算這波能撈多少,鼻子猛的一抽,一股子刺鼻的騷臭味直衝天靈蓋,熏的他差點當場吐出來。
“我操!什麼味兒這麼上頭!”
李景隆捏著鼻子,一臉嫌惡的往後退了兩步,目光順著臭味的源頭,落在穀口那塊巨大的黑石頭上。
那塊石頭比三層樓還高,黑漆漆的,表麵坑坑窪窪,而臭味的源頭,正是石頭根部。
李景隆湊近了些,胃裡當場一陣翻湧。
石頭底下,凝結著一層厚厚的黃白色尿垢,混著黑泥,已經變成了硬殼。旁邊的沙土裡,甚至還有幾片剛乾涸沒多久的童子尿痕跡,在陽光下泛著惡心的油光。
“他娘的……這幫孫子,拿這塊破石頭當茅房使喚?”
李景隆罵罵咧咧,轉身就要走。可他剛一轉身,就跟一尊鐵塔撞個滿懷。
徐輝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的身後。
這位大明宿將,沒有理會那股熏天的臭氣,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塊被尿液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黑石,那雙布滿風霜的老眼裡,翻湧著一股李景隆看不懂的狂熱。
“國公爺,這石頭……”一名隨軍的老文吏也跟了過來,他扶了扶眼鏡,同樣盯著那塊石頭,聲音都在發抖。
“水。”
徐輝祖嘴裡,隻蹦出一個字。
親兵不敢怠慢,立刻取來水囊,徐輝祖接過,沒喝,而是走到石頭前,將清水從上到下,緩緩的澆在那片最臟的石壁上。
“嘩啦啦——”
水流衝刷著汙垢,露出石頭本來的顏色,但那層凝結不知多少年的尿垢,早已和石頭長在一起,根本衝不掉。
徐輝祖二話不說,從腰間“噌”的一聲,拔出自己的佩劍。
李景隆眼珠子都瞪圓了,心裡直罵娘:這老家夥魔怔了?老子的“春雪”寶貝沾點灰都心疼,他居然拿自己的佩劍去刮尿垢?
隻見徐輝祖手持寶劍,一下一下,小心翼翼的,刮起石頭上的汙垢。
老文吏也反應過來,從懷裡掏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哆哆嗦嗦的跟著一起刮。
“刺啦……刺啦……”
劍刃與石壁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隨著汙垢被一層層刮落,石壁上,一些深刻的、橫平豎直的刻痕,漸漸顯露出來。
那不是天然的紋路!那是字!
當最大的一塊汙垢被徐輝祖用劍尖撬開、脫落後,一行蒼勁、古樸、充滿了金石之氣的漢家隸書,如同被鎮壓千年的龍魂,終於在中亞的陽光下,重新睜開眼睛!
【漢定遠侯屬兵校尉·勒功極西之界】
十三個大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柄萬鈞重錘,狠狠砸在場所有明軍將士的心口上!
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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