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沒開窗。
消毒水的味道很衝，還夾雜著一股怎麼都蓋不住的腥臭味。
是從床邊那個透明袋子裡散出來的。
袋子裡裝著半袋子黃褐色的稀水。
金世佳躺在病床上，那個曾經總是戴著金絲眼鏡、要把頭發梳得油光水亮的大佬，這會兒瘦得脫了相。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成兩個黑窟窿。
手上紮著留置針，手背皮肉鬆弛，全是青紫色的針眼。
被子下麵，他的腹部高高隆起，接著一根透明的管子，直通床邊的引流袋。
那是糞袋。
一代梟雄，現在連拉屎這種事，都得掛在床邊讓人參觀。
金妍兒坐在床邊，手裡拿著蘸了水的棉簽，輕輕塗在金世佳乾裂起皮的嘴唇上。
她那一頭以前總是要在理發店燙三個小時的非主流爆炸頭，現在隨便紮了個低馬尾。
發根長出來一截黑發，和發梢乾枯的黃色混在一起，看著挺邋遢。
身上也沒穿那些露著肚臍眼、印著骷髏頭的緊身衣。
一件有些寬大的純棉白T恤，一條洗得發白的直筒牛仔褲。
耳朵上那一大串像是能把耳垂墜掉的鐵環也全摘了，隻留下幾個細小的耳洞眼。
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
也不嫌臟，拿著熱毛巾去擦那根插管周圍滲出來的膿水。
金世佳眼珠子轉了一下，渾濁的視線落在女兒身上。
喉嚨裡發出風箱一樣的喘氣聲。
“別……別擦了。”
“家裡……還有錢用嗎？”
聲音乾澀，像是兩塊砂紙在磨。
金妍兒手一頓。
沒抬頭。
把那點膿水擦乾淨，又把被角掖好。
“有，爸，你別操心這個。”
“家裡的現金夠用，而且……而且律師說了，隻要配合調查，咱們那個被封的大別墅，有可能還能解封……”
金世佳閉上眼，喉嚨裡發出“嗬嗬”兩聲乾笑。
那是絕望的笑。
解封？
做夢去吧。
李正那個蠢貨被曹錚那個小崽子當成了炸藥包。
把虎門分局炸了，宏達集團也炸了嗎，連帶著自己的一線生機也炸沒了。
現在外麵風聲鶴唳。
以前那些搶著請他吃飯的領導，現在恨不得把他祖墳都給刨了以示清白。
法院那邊的起訴書已經下來了。
非法經營、組織黑社會性質組織、行賄、洗錢……
這一連串的罪名，加上以前的老底子被翻出來。
別說解封財產了。
這次判下來，他這把老骨頭，估計得死在牢裡，還得是用草席卷著扔出去那種。
家裡的賬戶早就凍結了，房產貼了封條。
現在這昂貴的醫藥費，全靠他早年間藏在安全屋的那點美金和金條撐著。
等到這筆錢花完……
金世佳不敢想。
他看著女兒那張清湯掛麵的臉，心裡那股子酸楚直衝鼻腔。
這孩子從小嬌生慣養，那是含著金鑰匙長大的。
現在，天塌了。
這時候。
病房門被推開了。
沒有什麼探病的鮮花水果。
隻有一股嗆人的煙味先飄了進來。
三個男人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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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後麵的律師把門關上，甚至反鎖了那一扣。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穿著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
孫國權。
曾經宏達的副總。
王宏達雖然沒了，但是幾十億資產的宏大集團不能沒。
就算爆了涉黑的大雷，也倒不了。
不光市裡不敢讓他倒了，就是省裡.......
也不敢。
所以，這位孫副總接了王宏達的班，成了宏達集團的新任董事長。
跟在他旁邊的，是個矮胖子。
花襯衫，大金鏈子勒在滿是肥肉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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