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下來得比預想中快些。
江府上下頓時忙碌起來。正院夫人沈氏處事利落,早已將箱籠冊子理得清清楚楚,哪房帶走哪些人,哪些傢具器物需得留下或發賣,哪些需得仔細打包隨行,樁樁件件,皆有章程。各院姨娘並小姐公子們,也都約束著下人,各自清點私房。
江月容的漱玉軒裡,此時一片靜謐。她沒讓太多丫鬟進來,隻留了最貼身的春棠和秋蕊在身邊。
“把那個紫檀木的匣子拿來。”江月容吩咐道。
春棠應了一聲,從內室的多寶閣最高處,小心翼翼地捧下一個一尺見方、色澤沉鬱的紫檀木匣。匣子上掛著精巧的黃銅小鎖。
江月容從頸間拉出一根紅繩,繩上墜著一把小小的玉鑰匙。這是生母留下的另一件遺物,與那玉佩似乎是一套。她用鑰匙打開銅鎖,掀開匣蓋。
裡麵並非金銀珠玉,而是整整齊齊一疊文書,並幾個略小些的錦盒。
最上麵是一張灑金箋的嫁妝單子,字跡娟秀,列著當年生母——那位癡戀江述懷、執意以嫡女身份入府為貴妾的柳氏——帶來的豐厚妝奩。田莊兩處,一處五十畝上等水田在江南,一處三十畝的果園在京郊。鋪麵四間,兩間在京城熱鬧的東市,兩間在南邊蘇杭之地。另有壓箱銀八千兩,赤金頭麵四套,各色寶石珍珠首飾兩匣,上等綢緞毛皮若幹。這份嫁妝,即便放在高門嫡女中,也算豐厚了,足見當年柳家外祖母對獨女的愛重與無奈。
這些產業,這些年都由柳家留下的老僕並沈氏指派的可靠人手打理著,賬目清晰,收益穩定。江述懷為官清正,後宅在沈氏治理下也無人敢伸手,這些嫁妝便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來,成為江月容名下一份不為人注意、卻實實在在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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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容細看了近年來的賬冊,田莊鋪麵收益逐年穩中有升,她心中有了數。又將幾個錦盒打開,裡麵是這些年生辰、年節時,父親、嫡母、外祖家賞賜的一些首飾玩物,質地做工皆屬上乘,是她明麵上可以動用的體己。
“將這些,還有我平日攢下的那些散碎銀兩、金錁子,都另裝一箱,仔細封好,路上隨行。”江月容將嫁妝單子與地契房契放回紫檀匣,重新鎖好,交給春棠,“這個匣子,你親自收著,與我的妝奩箱子放在一處,務必小心。”
“小姐放心。”春棠神色鄭重地接過。
她又轉向秋蕊:“將我平日練的字畫,常看的書,還有那幾套素凈些的衣裙、披風,單獨打包。路上顛簸,那些易碎、貴重的擺設就不帶了,留給守院子的婆子收著便是。”
“是。”秋蕊利落地應下,自去安排。
江月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丫鬟婆子們輕手輕腳地收拾箱籠,空氣中浮動著一種即將遠行的微躁與塵埃氣。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藏著的玉佩,溫潤的觸感傳來,讓她心緒寧定。
那方小世界裡的潑天財富,是她絕不敢顯露分毫的秘密。而生母留下的這份嫁妝,則是她明麵上安身立命、維繫一個官家庶女體麵的根本。至於每日簽到的那些金葉子、小玩意兒、乃至悄然增長的技能,則是她平淡生活中的小小驚喜與依仗。
各得其所,各安其位。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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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江府的車隊踏上了北去的官道。
江述懷赴任心切,選擇了陸路,雖比水路辛苦些,卻能早些到任。車隊規模不小,前有家丁開道,中間是江述懷與幾位幕僚的馬車,接著是夫人沈氏並幾位姨娘的青帷小車,再後麵是少爺小姐們以及行李雜物的車隊,最後還有護衛壓陣。浩浩蕩蕩,卻也井然有序。
江月容與一位性子溫和的庶妹同乘一車。車廂寬敞,鋪著厚墊,車窗懸著細竹簾,既能通風,又可遮擋塵土。起初幾日,姐妹倆還能靠著車窗看看外麵流動的風景,說些閑話,日子久了,便隻剩下顛簸的疲乏和車廂裡瀰漫的、混合了塵土與熏香的氣味。
這一日,車隊行至一片曠野。天色有些陰鬱,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風也大了些,吹得車帷獵獵作響。官道兩旁不再是農田村落,而是連綿的、起伏不平的荒丘土垣,草木稀疏,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土壤,望去有種蒼涼肅殺之感。
同車的庶妹早已靠在引枕上昏昏欲睡。江月容卻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寧。她輕輕撩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遠處,依稀可見一些殘破的、高大的土台輪廓,像是廢棄的城牆或烽火台。更遠的地方,地勢險要,彷彿兩山夾一道。風穿過曠野和那些殘垣斷壁,發出嗚嗚的聲響,不像平常的風聲,倒像是許多人在極遠處嗚咽嘆息。
“這是什麼地方?”江月容低聲問隨車伺候的婆子。
那婆子朝外張望了一下,臉上露出些許敬畏之色,壓低聲音道:“回三小姐,這兒往前,就是‘落魂坡’了。聽老輩人說,是前朝末年大戰的地方,死了不知道多少人,血把土都染紅了,幾場大雨都沖不淡。後來就常年陰風慘慘的,不太平。咱們得快些過去,老爺吩咐了,今日不到前麵驛站不下馬。”
前朝古戰場……落魂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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